长安的暑气已渐渐逼近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宫墙之内,午后的日光将青砖晒得发白,连檐下原本活泼的雀鸟也不大愿意飞动,只有偶尔穿过回廊的风,能带来些许池水与树荫的凉意。沈知闲坐在窗边,将一张新裁好的纸铺在案上,纸的上方写着四个字——《草木别录》。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旁边添上“初稿”二字,随后才将铜角木匣中的第一册图录取出来,轻轻放在软布上。
武照从外间回来时,见她正拿着木尺比对纸页的大小,便问道:“你昨日不是说,先将图录逐页誊写便好,怎么今日又另起了一册?”
“昨日整理到第十九页,我发现只照着原文抄,往后查找还是麻烦。”沈知闲将几张纸推到她面前,“同一种草木,有时在不同图页里用了不同名字。有的按花形称呼,有的按产地称呼,还有些只写异域音译。若不先把名称归在一起,将来想找某种植物,恐怕得把整册翻遍。”
武照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已经分出几栏,依次写着原图页次、汉文名称、异域名称、形态、产地、花期、寻常用途、后候记载与待核之处。每一栏下方都留着足够空白,显然是打算往后不断补充。
“你这是要另编一本书。”武照说道。
“算不上书,先当作索引。”沈知闲笑了笑,“图册里有些文字看着玄妙,可若连哪一页写的是什么都分不清,便谈不上研究。何况我们如今还不知道哪些记载可靠,哪些只是原作者的推测,总得把看见的、听来的和猜测的分开。”
武照点头,坐到她身旁。
“那今日从哪里开始?”
“先从草木册开始,禽兽与杂类暂且不动。我们先把第一册整理出一个能用的样子。”
沈知闲说完,便将第一页轻轻翻开。
那是一株生于西域砂地的低矮草木,叶片狭长,根部呈淡黄色,花朵细小而密集。原文记载它耐旱、喜砂土,根皮可入药,后候一栏却只写着“未见异候”。此前两人第一次翻看图录时,几乎没有在这株植物上停留,如今沈知闲却花了将近半个时辰,逐一核对图形与文字,甚至将根部的分叉方式重新描了一遍。
武照看得有些不解。
“这一株既然没有记载变化,为何还要画得这样仔细?”
沈知闲放下笔,指着图上的根须说道:“你看,它与我们平日见过的几种砂地草很像,若只记一个名字,日后在别处看见,未必分得清。可若把叶形、根须与花期都记下来,至少有机会辨认。”
她停了停,又说道:“况且‘未见异候’本身也是一种记录。若将来所有人都只盯着那些据说会变化的草木,便很容易忘记,还有许多植物可能始终如常。若没有这些作对照,我们又凭什么判断某种变化究竟特殊在哪里?”
武照沉吟片刻,点头说道:“所以寻常之物也要记,不能只记奇异之处。”
“正是。”
两人于是从第一页开始,逐项整理。
最初的进度很慢。沈知闲负责核对图形、形态与汉文说明,武照负责整理名称与页次,遇到异域文字便照原样描摹,暂不强行翻译。若原文写着“或”“疑”“未验”等字,她们也一字不漏地保留下来,不将推测改写成确定结论。
到午时,案上才整理出七种草木。
沈知闲看着那薄薄几页纸,忍不住笑道:“照这个速度,怕是要整理到秋天。”
武照将笔搁下:“那便整理到秋天。反正图册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沈知闲被她说得笑出声来。
两人暂时合上图录,用过午饭之后,又将已经誊写的内容重新核对一遍。沈知闲发现,武照在记录时习惯将同类信息写得整齐,连字距都控制得十分均匀;自己则更喜欢在页边补充说明,遇到不确定之处便画圈、加箭头,写着写着就将纸面弄得十分热闹。两种写法各有好处,却也容易在合并时产生混乱。
“我们得定个规矩。”沈知闲说道,“以后正文只写原图中能够确定的内容,旁边另留一栏写我们的判断。否则过些日子再看,连哪句是原文、哪句是我们猜的都分不清。”
武照点头:“那便分成三处。原文、核对所得、尚待查证。”
沈知闲想了想,觉得还不够。
“再加一个‘来源’。比如某种草木若在苏惊鸿铺里的残页中出现过,便注明残页的出处;若只是听胡商说过,便写清是谁说的。不同来源不能混成一处。”
武照笑道:“你这索引,越编越像一套章程。”
沈知闲将纸铺平,认真说道:“章程总比乱来好。”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过去在乡镇衙门里做过许多看似琐碎的工作,最熟悉的便是将零散材料归档、编号、核对来源。那些本领原本只是为了应付繁杂事务,如今却意外派上了用场。她不懂西域古文字,也不熟悉所有草木药性,更没有什么预知万物的能力,但至少能够把已有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让后来的人知道哪些事情已经查实,哪些仍然只是猜测。
六月十三,第一册图录整理到第十二页。
这一页画着一种生长在山谷阴湿处的苔类,颜色深绿,叶片极细,附着于石壁之上。原文记载其喜阴湿、畏烈日,后候一栏写着“或有微光,夜间可辨”,旁边另有一行异域文字。
武照看着图,问道:“这便是此前提过的夜光草?”
沈知闲摇头:“未必。图录里还有几种植物也提到夜间发光,不能因为这一页写了‘微光’,便认定它与别处的记载相同。”
她将这一页标为“待核”,又在旁边写下“现时无光,后候未验”。
武照看着那行字,轻声说道:“若真到了变化发生的时候,我们要如何验证?”
沈知闲想了想:“先得找到同一种植物,而且最好在变化之前便知道它原本的样子。否则若有人拿来一株夜里发亮的草,说它就是图册里的东西,我们也无法判断。”
武照点头。
沈知闲又说道:“还要防止把寻常现象误认成异变。比如有些腐木、虫类或矿物本就可能在夜里发光,若只凭看见亮光便说草木变了,未免太草率。”
武照看着她,忽然笑道:“你如今倒比编写图录的人还谨慎。”
“那是因为我知道,往后真要发生变化,恐怕会有很多人急着给它找解释。”沈知闲说道,“我们至少不能先把自己骗了。”
两人继续往下整理。
第十三页是一种生长在西域高山的灌木,叶片厚实,枝条短而坚韧,花朵呈淡红色。原文记载其可耐严寒,根系深入石缝,后候一栏写着“或能感寒热而自敛枝叶”。沈知闲看完,便将它与前面的夜光苔分开记录,没有因为两者都可能出现变化而归入同一类。
第十四页则画着一种藤本植物,茎上有细小倒刺,花色浅黄,原文记载其喜攀附树木,后候一栏写着“或能循声而动”。这句话令武照停了笔。
“循声而动,与玄钟藤的远闻之性,是不是有些相似?”
沈知闲看了看两页图录,摇头说道:“只能说都与声音有关。玄钟藤写的是‘远闻’,这一株写的是‘循声而动’,前者可能与声音传递有关,后者更像对声音作出反应。若将来真的出现变化,也未必是一回事。”
武照点头,将两者分别标注。
到了第十五页,沈知闲终于再次看见那株熟悉的黑色藤花。
玄钟藤。
它的图形比此前河西残页上的更为完整,不仅画出了花冠与叶片,还详细标注了藤茎的节间、根部形态与花期。原文记载,它喜生于干燥石隙,花黑如钟,藤茎细韧,若在湿地久养,反而容易腐根。后候一栏写着“或有远闻之性”,旁边仍然是那八个字——同根异处,隔墙闻声。
沈知闲将这一页单独铺开,仔细看了许久。
此前陆娘子反复打听黑色藤花,苏惊鸿铺中也曾出现过相关残页,许多线索似乎都围绕着这株植物展开。如今完整图录终于在眼前,她却发现,真正能够确定的内容并不多。
玄钟藤在当下只是普通藤本,花色特殊,却没有任何已经出现传声能力的证据。图录所说的“远闻”,也只是对未来可能变化的描述。至于“同根异处,隔墙闻声”,究竟指同一根系能够在不同地方传递声音,还是指某种更复杂的繁殖与感应方式,原文并未解释。
“阿照,我们此前是不是把这句话想得太具体了?”沈知闲问。
武照抬头:“你是说千里传音?”
“是。我们一直以为,这株藤花将来能够像传话筒一样,把声音送到很远的地方。可图册只写‘远闻’,并没有说究竟能传多远,也没有说必须两株相连。”
武照看着图上的根系,想了想:“那便先记下,不作解释。”
沈知闲点头。
她在索引中写下玄钟藤的形态、产地与生长条件,又将“同根异处,隔墙闻声”原样誊录,最后在待核栏中注明:“远闻之性未验,距离、条件及方式均不明。”
写完之后,她又添上一句:“现时不可据此传声。”
武照看见,轻轻笑了笑。
沈知闲也笑了。
“总得提醒自己,别把未来的事情提前拿来用。”
六月十五,顾无咎收到陆怀瑾转来的第一批草木图形摹本。
这些摹本并非整册图录,而是沈知闲与武照从中选出的几种需要辨认名称与药性的植物,附着简短的形态说明与异域文字片段,经正常家书途径送出。顾无咎将图形逐一看过,发现其中三种与他早年在河西见过的药材相似,另有两种则只在西域商人口中听说过。
他没有急着回信,而是先去查阅自己收藏的本草笔记,又向一位熟悉胡药的老药商询问了几种植物的俗名。询问时,他只描述叶形、花色与产地,没有提及图录中关于未来变化的记载。
那老药商看过其中一幅图,指着叶缘说道:“这株像是疏勒一带的石隙草,胡商有时带干根来长安卖,说能治寒湿。但你画的花形又有些不同,未必就是同一种。”
顾无咎点头,将这番话记下,没有直接认定。
另一幅图则被老药商辨认为某种沙地灌木,常见于河西西部,枝条可作燃料,根皮偶尔入药。顾无咎将其与图录中的产地记录核对,发现大致相符,却仍然缺少活株或完整标本,便只在回信中写“形似某草,尚待实物核验”。
几日之后,这份回信送到沈知闲手中。
她读完,颇为满意。
“顾无咎倒是很懂我们的意思。”她对武照说道,“他没有因为图形相似便直接认定,而是把能确认的、不能确认的都写清楚了。”
武照点头:“如此一来,我们的索引便可以慢慢补全。”
沈知闲将回信中的内容逐项添入《草木别录》,又在每条后面注明“顾无咎据旧本草及药商口述辨认,未见实物”。她知道,这样的记录看起来繁琐,却能避免日后将二手判断误当作亲眼所见。
六月十八,陆怀瑾在长安西市见到苏惊鸿。
苏惊鸿的寄售铺仍旧生意繁忙,柜台上摆着各地送来的香料、旧器与书画,后院则堆着尚未分类的货箱。陆怀瑾此次前来,并非为了追问旧案,而是想核对此前从罗广成手中流出的那些草木残页。
苏惊鸿听明来意之后,将一只旧纸匣取出来,里面放着几张已经整理好的摹本。
“原件中有些早已转手,有些被人拆散售卖,如今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些。”她说道,“我把每张残页的来路都尽量记下,免得以后再查时说不清。”
陆怀瑾翻看摹本,发现其中两张与沈知闲送出的草木索引高度相似,一张画着黑色藤花,另一张则画着一种生于高山的细叶灌木。两张纸的画法与文字排列方式都与铜角木匣中的图录接近,但边缘裁切粗糙,显然并非从完整图册中直接撕下,而更像是早年另行誊抄的副本。
“这些残页当年是从何处流出来的?”陆怀瑾问。
苏惊鸿想了想:“罗广成说,是从河西一批旧货里收来的。最初卖主不愿说来历,只说是西域故人留下的纸。后来我再追问,他才提到凉州一间早已歇业的商号。”
陆怀瑾点头:“可有商号名字?”
苏惊鸿取出账册,翻到一页。
“这里写着‘安记旧货’,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正式字号。罗广成当时也只是听卖主随口说起。”
陆怀瑾将名字记下。
他没有急着把这条线索与安守谦联系起来。河西一带姓安的胡商并不少,单凭一个“安记”不能说明什么。但既然此前安守谦曾提到“原卷有二,今散其一”,而这些残页又明显属于同一套图录的誊本,便值得继续核对。
苏惊鸿见他将摹本收好,忽然问道:“陆先生,沈家那边可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
“旧案仍在查验,有些事情尚不能说。”
苏惊鸿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明白。只是这些残页近来又有人打听,若真与沈公旧案有关,我不愿再让它们不明不白地流出去。”
陆怀瑾神情微动。
“什么人打听?”
“还是那位永崇坊的陆娘子。”苏惊鸿说道,“她前几日派人来问,黑色藤花的图页是否还有,若有愿意出高价收。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陌生胡商问过相似的东西,但没有留下姓名。”
陆怀瑾沉默片刻。
“你如何答复?”
“我说旧货已售,暂时没有。”苏惊鸿说道,“这话也不算假,原件确实不在我手里。”
陆怀瑾点头:“往后若再有人打听,先记下时间与来人特征,不必与他们争执,也不要主动透露沈家的事情。”
苏惊鸿应下。
两人又核对了几张残页的来路,陆怀瑾才告辞离去。
回府之后,他将苏惊鸿提供的摹本与账册记录整理成一封信,准备经由杨氏转告沈知闲。信中只写可以确认的内容:西市残页与完整图录画法相近,疑为另一份誊本;残页曾经由罗广成从河西旧货中购得;卖主提过“安记旧货”;陆娘子近日仍在打听黑色藤花。
至于这些人究竟为何追查玄钟藤,仍然没有可靠答案。
六月二十一,沈知闲收到这封信。
她将苏惊鸿的摹本与铜角木匣中的玄钟藤图页并排放在案上,仔细比较,发现两者虽然画法相近,却并非完全相同。残页中的藤茎略短,花冠边缘也少了几道细纹,文字说明更为简略,似乎是从完整图录中摘抄而成。
武照看着两幅图,问道:“会不会是原先那两份图录中的另一份?”
沈知闲想了想:“有可能,但还不能确定。安守谦说‘原卷有二,今散其一’,若指的是两套图册,那么残页确实可能来自另一套。可也可能只是有人根据原本另行誊抄,后来散失在商路上。”
武照点头:“至少可以确认,这些残页并非凭空出现。”
“是。它们与木匣中的图录属于同一条传承。”
沈知闲将两幅图分别编号,又在索引中注明两者差异,随后将“安记旧货”记入待查线索。
她没有立即要求陆怀瑾去追查陆娘子,也没有因为有人高价收购玄钟藤残页便认定对方必然心怀恶意。陆娘子究竟是出于收藏、买卖,还是受人委托寻找图册,尚无定论。如今旧案已经牵涉多方势力,贸然行动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我们先把图录整理完。”沈知闲说道,“等资料齐全,再看哪些线索值得继续追。”
武照点头。
两人继续工作,直到傍晚。
这几日整理下来,《草木别录》已经有了初步规模。沈知闲将其中的植物分成几类:山地草木、砂地草木、湿地草木、藤本与附生植物、药用草木,以及种属未明之物。每一类下方又按原图页次排列,不强行套用中原已有的分类名称。
她特别将所有关于未来变化的描述单独列出,避免与现时习性混淆。
武照看着整理好的目录,忽然问道:“知闲,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些图册将来真的应验,我们该如何利用它们?”
沈知闲停下笔。
这个问题,她们此前已经讨论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真正制定计划。
“想过。”她说道,“但现在还太早。我们连图册里有多少种植物、哪些能在中原找到都没弄清楚,谈利用便有些空。”
武照点头:“那至少可以先想想,哪些准备是如今便能做的。”
沈知闲沉吟片刻。
“若不涉及未来变化,我们现在便可以做几件事。比如整理草木名称,核对产地与习性,找机会观察寻常植物的生长情况。再比如通过可信的商路了解各地物产,但不必告诉旁人我们为何特别留意某些植物。”
武照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保密。”沈知闲说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藏着掖着,但关于图册中那些尚未发生的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