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今日已经正式步入仲冬之初。朔风日渐凛冽,山间薄雾漫过树梢,微凉的晨风拂动沿路枯枝。
方岩一如既往的早早起身,洗漱过后在院中练习刀法。此时院中寂静无人,唯有晨风穿庭而过,拂动青绿衣衫,身形挺拔如松。
长刀出鞘,寒光划破晨霭。
手腕翻转之间刀风呼啸,震得墙角枯枝轻轻晃动。
——
密林深处晨雾还未散尽,潮湿的落叶铺满地面。
昨日那俩劫匪此刻正躬身蹲着,和沈临团团围在一处。
三人脑袋凑到一块,模样看上去几分滑稽。
沈临看着三人中心地面上躺着的那把匕首,脸上难得浮起一层为难之色。
他暗中派人盯梢方家兄弟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探子传回无数细碎消息,他自问这一年里早已彻底摸透方岩的心性,再加上先前查到的流民记录,笃定此人一定愿意收留身陷难处的可怜人。
按照原本的计划吧。这昨天是第一面,所以他塑造出样貌惹眼、玉佩贵重,容易遭匪徒惦记的过客形象;
今天本该接着昨天那出戏,上演一出匪徒恼怒折返,将他逼入林中、刺伤腰腹、抢走怀中玉佩的苦肉计。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中,如此完美……
可现在。一贯行事果决的沈临,心底生出了一丝丝退意。
他怕疼。
很怕。
打心底畏惧这皮肉之苦。
沈临抬手烦躁地挠了挠后颈。啧,他去年是不是有病啊?怎会想出这般折腾自己的法子?怎么想的要捅自己一刀?
身侧两名手下两两对视,眼底更是疑惑:
往日里这位少卿大人遇事从不迟疑,办事效率在寺内诸位大人之中算得上是顶顶利落的了。
可现在为什么迟迟没有下达行动的指令?
沈临缓缓站起身,抬手用袖口细心拭去匕首刃面沾着的泥土枯叶。
要不换个方法?
也不是非得受伤才能留宿在他们院子里对吧?
也不是非得受伤博得方岩同情对自己放下戒心对吧?
也不是非得受伤后让方岩日日照顾自己……为自己做饭……对自己温声细语……眼里含着担忧看向自己…………
捅!
原本计划好的事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改?
沈临站直了身体,视线慢悠悠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
邢七,办事还算稳妥。
他伸着手将匕首递向左边的邢七,邢七抬手准备承接——
不好不好。他年纪大了,万一手抖多扎进去一寸怎么办?
年仅二十八的邢七看着大人又把匕首收了回去,面露不解。
沈临又把匕首递到右边的祝从南跟前。
二十三岁的祝从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顺利接过匕首,二话不说攥紧刀柄便打算动手。
沈临骤然出声厉声喝断:
“慢!!!”
祝从南动作骤然顿住,眉宇间满是不解,低声开口:“大人?”
细密的冷汗已经沁出沈临的额角,他抬手慌忙擦去,眉眼带着几分紧绷的忌惮,官话脱口而出:
“你有病啊你!问都不问一下就捅!?还有你下手咋能这么重!”
祝从南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邢七,满脸费解。
邢七也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扭头对沈临解释:
“大人,这……刺伤若是不用力,皮都破不了,大人你怎么能做出遇劫受伤的模样骗过那人?”
沈临喉结轻轻滚动,看着那把寒光凛冽的匕首,他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与心虚,细细叮嘱:
“那,轻点儿。”
顿了顿,生怕对方领会错意思,又郑重补了一句:
“一定要轻点儿!见血就收,多扎进去一丝我回去就饶不了你!”
祝从南连忙点头应下,沉住腕力,再次抬臂举刀,刀锋微微压低,对准了沈临腰侧。
风声刚起的一瞬,沈临心口骤然一紧,眼皮猛跳,又是一声急促的阻拦炸响:
“等等!!!!!”
他背脊都绷得发直,方才强装的镇定彻底崩了,眼底满是对疼的本能抗拒。
接连两次施力被打断,祝从南虎口已震得发酸发麻,他现在已经没有被大人选中的高兴了,这简直就是苦差事。
只能满脸无奈地轻叹一声:“大人……”
沈临心头又慌面上又躁,干脆伸手一把夺过冰凉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咬着后槽牙沉声道:
“我自己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暗自苦笑:
少卿大人眼下分明就是害怕怂了。可大人不知道,这越害怕,自己越是下不了手啊。
沈临抬眼冷声道:“你们不用管我。去一边假意缠斗,弄出点动静,脚下留点纠缠的痕迹便可。”
二人立刻收敛神色,依言上前。
两人配合着虚招缠斗,起落带起风声,长剑相击,刻意撞出声响,泥泞的地面上踏出杂乱深浅的脚印,造出一番激烈遭劫挣扎的假象,动静不小,顺着风势直直飘向山下院落。
彼时院中方岩恰好练完整套刀法。
收刀入鞘,铮然一声清响,他垂手抬手,指腹拭去额角薄汗,正打算稍作歇息,便隐约听见山林方向传来纷乱打斗之声。
——
沈临摒去杂念,死死咬着下唇。
自己下手,总好过他俩来吧?自己怎么下手有个轻重……
屏息凝神,手腕微沉。
一不做二不休长痛不如短痛!咬牙沉刃,力道猝然加重。
利刃刺破衣料、嵌入皮肉的刹那,先是一瞬空洞的麻木,转瞬,尖锐撕裂的剧痛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刺骨的疼顺着腰腹经脉往上窜,额角冷汗瞬间密密麻麻涌出,顺着下颌滚落,后背衣衫转瞬被凉意浸透,绷得笔直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颤。
心底轰然炸裂一声哀嚎:
…………!!!!!!!下手重了!!!!!
眼前视线骤然花白、天旋地转,剧痛翻涌着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好在沈临虽然畏痛,自制力还算不错。
他凭着最后一丝定力,快速扯下腰间玉佩,精准无误地扔到身侧邢七怀中。
“务必妥善保管。”
随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形,重重跪倒在湿漉漉的腐叶泥泞之中。
祝从南余光早已瞥见山道尽头,一道青绿身影正快步闻声赶来。
当即快步上前俯身,手掌轻轻覆在匕首柄上,微微下压借力,摆正刀刃角度,硬生生将自伤的痕迹彻底遮掩,完美造出匪徒持刀伤人、劫掠玉佩的行凶假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林间风声簌簌。
满地凌乱的脚印、晃动的枝桠,再加上跪地负伤、面色惨白的紫衣少年。
一副惨遭劫杀、狼狈受伤的模样,尽数落入匆匆赶来的方岩眼底。
方岩神色骤然一沉,抬眼望向两道窜入密林深处的背影,一眼便认出正是昨日山道上被自己击退的那俩劫匪。
他暗自咬牙,当即迈步便要去追赶,耳畔却自脚边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
方岩低下头,看向跪倒在湿冷落叶之间的沈临。
紫衣被暗红的血迅速浸透,腰腹位置的伤口格外刺眼,一张脸痛得毫无血色,长睫止不住地颤动。
方岩眸色骤紧,瞬间压下追凶的念头,再来不及多想,俯身稳稳打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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