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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不可以随便舔别人

“你!”方珩心中气恼,剑堪堪停在半空,却也不能真的把这人怎么样。

怎么回事,他跟了沈临一路,明明亲眼看到沈临进了这个房间。难道他走错了房间?

叩、叩、叩

几声敲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方珩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迅速把剑收入剑鞘,转身钻进床榻后侧的空隙中,屏息凝神,放平了呼吸。

赵元铭余光瞥向身后的帷幔,并未声张。他缓缓坐起身抬手点亮床头烛火,温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紫衣的人走进房内,手里提着两只小酒坛。

他目光扫过床榻,顿时惊讶道:“原来公子已经睡下了,怪我怪我。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想再来寻公子喝些酒,忘记已经这个时辰了。”

床后的方珩微微皱眉,声音是陌生的。

悄悄探出头,借着烛火飞快打量了那人—— 身着紫衣,容貌亦是雌雄莫辨的清丽,可五官实在陌生,不是沈临。

他心底疑惑重重,怪了,他虽刻意避开了距离,可也全程跟着不曾离开视线,亲眼看着他上了画舫走进水榭,不可能会跟错人啊?

赵元铭看着突然来访的寻茗宫主,心里了然,这水榭里进了生人,宫主怎会不知晓。

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温和,“无妨。”侧眸看向敞开的窗户,“月色正好,与阁下喝酒赏月也是一番雅事。”说着便要掀被下床。

沈临连忙抬手阻拦,“不可。公子可别再让在下担了这扰人清梦的罪名,我们明日再叙。”

说罢扭头看向窗户,轻声道:“湖边夜风湿寒,怎的开了窗?” 走到窗前把手里的两坛酒放在桌角,垂眸飞快扫过信纸上的内容,顺手关了窗。

回身向赵元铭拱手行礼:“在下就先告退了。”

赵元铭轻轻颔首。

听到渐渐消失的脚步声,方珩对着眼前帷幕遮挡的单薄身影,开口问道:“你方才不是说,这房间一直只有你一人,并没有什么紫衣人吗?”

赵元铭听着背后的声音,一时也觉得好笑,少年郎都是这般执拗吗?顿时想逗一逗他。

故意放缓了语调,语气带着几分轻佻:

“怎么?我与那位公子一见如故,彼此心中甚是喜欢,恨不得每天都在这房里,夜、夜、长、谈。这些也要与你这个小娃娃讲吗?”

方珩听出话中打趣,只觉脸上发烫,一时间又羞又气:“你!不知羞耻!谁稀得管你们私事!你、你把灯熄了!我要走了!”

赵元铭也实在乏了,无意再和少年计较,依言吹熄烛火,躺回床榻上,声音也染上了倦意:“行行行,快走便是,多谢少侠不杀之恩。”

方珩冷哼一声,从床后钻了出来,快步走到窗边抬脚踩上桌案,正推开窗准备离开。

“咚”的一声闷响,小泥人被蹭倒在桌面上。

细微声响却让两人同时一怔。

方珩低头看去,借着月光看到一只粗糙的泥人歪在桌面上,一时觉得茫然。

“别碰那个!”一道声音骤然从身后传出,带着一丝急促。

哪个?

方珩低头看去,视线掠过歪倒的泥人,看到泥人身下压着的三张信纸。

呵,方珩心底嗤笑一声,这定是他们两人之间互通的酸词情诗。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让你方才戏弄我。

赵元铭翻身下床,赤着脚就朝窗边走去。

寒风灌入屋内,又湿又冷,少年半蹲在窗边衣袂轻扬,身上笼着一层淡蓝色的月光,抬手扶起泥人,微微低头偏向身后,戏谑一声:

“多大人了,怎么还玩这样孩子气的东西?”

讨回嘴上便宜后方珩足尖一点窗沿,身形一跃而出,稳稳落在楼下垂柳枯枝上。

赵元铭走到窗边朝下看去,只能看到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桌案——

信不见了!

赵元铭又气又急,扶着窗沿朝外张望,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这小毛贼!!!

心中气恼,可也别无他法。视线无意瞥见桌角的两坛酒。

寻茗宫主断不会无故前来。拿起酒坛左右翻看,抬手揭下翘起一边角的红纸,一张金纹字条夹在中间。

赵元铭微怔,伸手抽出字条,上面字迹利落秀雅,只有四字:信已送到。

赵元铭捏着字条,站在窗前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寻茗宫主不会虚言。

刚才那少年在月光下偏过头的一瞬,那隐隐显出的半张脸,怎么如此熟悉……

——

第二天一早。

临河集客栈一间房门被大力推开,发出一声闷响,方珩气冲冲的跨进屋内。

方岩被突然的动静惊得抬头,看到面色不佳的弟弟,微微蹙眉,“珩儿?你怎么——”

“哥!那个沈临他!——”话还没说完,余光忽然瞥见门后站着的人。“你谁啊?”

祝从南揉了揉刚才被门撞到的鼻尖,无奈失笑,又随即拱手行礼,“珩少侠,在下祝从南,大理寺的评事,奉沈少卿之命前来向方大侠汇报案情。”

方珩一听沈少卿,气火一下又激了上来,冷声道:“你在这更好。”

扭头对着方岩告状:“哥,那个沈临在骗你,前日上午,那沈临偷偷跑去林子私会旁人,转头却跟你说要回开封述职,结果昨日我一路跟着他,却跟到了澜栖镇!”

方岩神色平静,并没感到诧异,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旁的祝从南上前接过话来:“珩少侠,在下今日一早前来,除了汇报案情,便也说过这件事的。”

祝从南耐心再对方珩解释:“前日邢七连夜传回线索,临河集主簿父子背后的关联线索,藏在澜栖镇寻茗水榭内,沈少卿才会在回京述职前,临时过去了一趟。”

方珩眯起眼睛,冷哼一声:“那他昨日为什么没对我哥说?只说了要回开封述职?”

祝从南连连解释:“这个我们沈少卿没详说,只是说了那寻茗水榭怕是和什么……寻茗宫是一回事,他不敢对方大侠说。这,具体是为什么,在下并不知道。”

“什么不敢说,我看就是故意没说!”

方岩听了半天,无奈抬手轻轻按住弟弟肩膀,“珩儿。”

方珩还要说什么,方岩冲他摇了摇头,他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劳烦祝评事特意来告知内情了。”方岩轻轻颔首,拱手谢过祝从南。

“分内之事,方大侠不必多礼。”祝从南回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方珩皱眉看着哥哥,满心不解:“哥,不对。我昨日一直跟着他的,那评事既然说他去了寻茗水榭,可为何我在那儿并没看到他。”

方岩挑了挑眉,双手抱在胸前,“我们珩儿轻功了得,愣是跟在一匹马后面,跑了那么远?”

“哥……”方珩这才心虚起来,他第一次一个人跑那么远,而且没提前跟方岩说。

方岩叹了口气,他知道方珩是担心沈临有问题,可一个人跑那么远,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前日他正要同我说些什么,是我先与他说了寻茗宫行事狠戾,言语间满是抵触。他也许是怕我不让他去,才刻意没说的。这不是又找了人来告知吗。”

“哥?你怎么这样给他找借口?” 方珩就不明白了,怎么平日里素来谨慎的哥哥如此信任沈临?难道只是因为喜欢他?喜欢一个人就会什么都不顾了吗?

方岩看了看弟弟,思量许久,“珩儿,他是沈崇明的儿子。”

方珩更是疑惑,他知道啊,那又怎样?他爹是个好官,就代表他是好人?

方岩看弟弟皱眉不解的样子,轻声询问:“你可知沈大人是因何去世的?”

方珩摇了摇头,他从小和哥哥在山里住着,哥哥从来不让他单独下山,也尽量避免和他聊这些,他知道的消息少得可怜。

方岩字字郑重:“当年事发后,全朝上下人人避之不及,无一人质疑那匪祸之说……唯独大理寺卿沈大人不惧牵连,为我们方家四处奔波翻案。日夜操劳,积劳成疾,最终油尽灯枯病逝。”

“那时候你还小。父亲还在大理寺任职时一直在沈大人麾下,屡次提起那位沈大人,亦曾叮嘱过我,沈家于方家有再造之恩。他与父亲,亦是挚友。”

方珩僵在原处,满眼难以置信。他实在不知这些,为什么哥哥从来没跟他讲过?沈崇明是他们家的恩人,那沈临……

“方家欠沈家一条命。”

方岩垂下眼睫,低声道:“自是用不到你来还的。可我的命,从此便是沈临的。我不会怀疑他,也不该怀疑他。”

“哥……”倘若沈临当真骗了你,你也要这般信他吗?

方珩看着哥哥,后面的话终是没有说出来。

方岩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轻声问道:“好了,不提这些旧事了。你一夜未归,可吃过饭了吗?”

不提还好,提起饭来,方珩肚子空空作响。

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喝了茶,又雇了马连夜赶回来,要不是昨晚——

“对!我昨天进错了房间,那里有个人出言戏弄我!我气不过,就把他的信拿走了。”说着就往怀里摸去。

方岩闻言顿时头疼,捏了捏眉心,沉声严肃道:“珩儿,你乱闯别人房间已是无礼,怎么可以再擅自拿走别人的东西?”

他弟弟什么时候这样无礼了,他对不起爹娘……他没把弟弟教好……

方珩从怀里摸出那三张纸打开。撇了撇嘴,他自知理亏,可那人嘴上着实气人,他也只是拿了几张纸而已,想来不过只是一些情诗……

……

方珩看完第一页内容,先是呆愣,然后紧紧皱起眉头,指尖发颤。

接着看第二页、第三页……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直到最后看完,都没有说话。

方岩瞧出弟弟不对劲,轻声询问:“怎么了?”

“我!我要回去一趟!”方珩猛的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慌乱间不知道要做什么,说着要回去,可脚下如同灌铅一般,怎么也抬不动。

“回去?寻茗水榭?”

“不,不回去了。我,我……”

信纸通篇没有落款,是还没有写完?

信里反复提及一个名字——珩儿。那是写给珩儿的信,谁是珩儿?哪个珩儿?

他不知道。

可,信中皆是山中小院那两月的琐碎旧事;写了那个珩儿为他打猎;写了走后没舍得吃完的麦芽糖;写了两次祝那个珩儿生辰喜乐,岁岁平安;写了他期待下次重逢,他有东西要给那个珩儿看……

心中乱如麻,方珩此刻不知道要如何思考,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回来的。

他心里有答案,想立刻回去找他,可他不敢,哪怕信中字字句句与自己重合。

刚走一步,脚又顿住。他和别人在一起,他说他和那人一见如故,心里甚是喜欢……

方岩瞧弟弟站在原地,一会儿抬脚一会儿驻足,魔怔似的也不说话,不由得满心担忧,“珩儿?你怎么了?”

方珩摇了摇头,头低低地垂了下去,声音细小:“哥,我饿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叫小二送吃的上来。”方岩心疼极了,他什么时候让弟弟这么久不吃东西。说罢便转身下楼去了。

方珩失了魂一样挪到桌边坐下。

他怔愣许久,脑中反复拉扯,一直也没找到理由回去。

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

阿铭喜欢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喜欢阿铭才想见他!他是他的朋友!而且他昨夜拿剑指着他,好像划伤了他……

方珩不再犹豫,从敞开的窗户一跃而下,快步牵上马,朝着澜栖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方岩叮嘱完小二后匆匆折返,手里还拿着路边买的糕点给弟弟垫肚子。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看着敞开的窗户,心里着急,却也只能无奈摇头。

——

澜栖镇码头。

“小公子是去寻茗水榭品茗吧,请上舫等候。”

方珩心神不宁,昨夜一夜未眠,又空腹奔波,早已体力透支,现在已经头晕眼花,无力多言。跟着引舟人上了画舫后,便趴在木栏上低头喘气。

他伤了阿铭,他要去道歉,他要见他。

不久,画舫稳稳靠岸,方珩甩了甩昏沉发胀的脑袋,拖着脚步下了船,快步朝水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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