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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秘密

晚霞退了,却涌上来整片乌云,沉沉地压在半空。

雨忽然落了下来,又细又密,斜斜地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幕,把人裹在里头,挣脱不得。庙宇檐角悬着的铁铃铛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皇帝的轿辇已经去得远了,仪仗的旌旗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文臣武将的队伍才松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沿着石阶往下走。这样的天气,谁都一样狼狈。

雨丝斜着飞,沈世璋的一身细甲被雨浸透了,铁片交叠的地方更是渗着凉意,沉甸甸地坠在肩头,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那甲胄便又往下压了几分。他始终不适应江南的雨,黏黏糊糊,扯不断似的。

忽然有个幽幽的声音传过来,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却又模糊得分辨不出是谁,“此情此景,正所谓:问君何能尔,地远心自偏。”

有人在旁边适时地接话,“错了错了,是‘心远地自偏’。”

“没错。”那人笑了一声,“都是武将,有人边关奋战,日日浴血,时时饿着肚子;有人坐镇京城,刀枪入库,高枕无忧,却赏金赏银,加官进爵。你说,这是不是‘地远心自偏’?地方离得远了,心嘛,自然也就偏了。”

有人低声说道,“你昨晚吃了豹子胆?不怕杀头?”

沈世璋的脚步顿住了。忽然他的侧后方站出一个人来,身量高挑,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正是他的副手,安宁侯世子齐铮,字守中。他素来是个暴脾气,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宵小鼠辈,有胆子的站出来!背后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挑个地方,咱们真刀真枪地动手!”

对面站出来一个年轻的文官,“我等自然不能与齐世子同日而语。世子虎胆龙威,教人心折。如此血性,不知道在战场上对着羌人,有几分胜算。”

齐铮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恨恨地说道,“论口舌之争,诸葛亮也能骂死王朗,不如你亲自去淮北一趟,也好说死几个。”

又有人小声说道:“缉捕蟊贼,是江州府尹范大人的职责吧。司晨有鸡,守夜有犬,各司其职。”

“什么鸡什么狗,多管闲事不丢人,没本事抓不着,这才丢人。”齐铮冷笑一声。

江州府尹范文英原本站在后面,并不显山露水。此刻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脸色便是一沉。

沈世璋抬手拦住了齐铮,“到此为止。”

齐铮梗着脖子退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仍旧有人在交头接耳。沈世璋站定在雨中,微微侧过脸去,目光穿过密密匝匝的雨线,朝那边望了一眼。只一眼,便都齐齐噤了声。

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开去,“守中,多说无益。”

人群渐渐散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吩咐:“眼下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做乱,冒充禁军,你去查一查。”

齐铮一愣,眼睛都瞪圆了,“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那帮家伙们抓蟊贼才会如此卖力。”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眼神还没差到那份上。都是我亲手挑出来的人,一望便知有蹊跷。”

“什么人这么大胆?”

“不知道,从身形来看,此人有些功夫但瞧不出路数,不过胆大心细,绝非善类。立即到各处去查,将这个狂徒揪出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

雨渐渐停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光线。

河边一个芦苇荡掩映的角落里,那小娘子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弯着腰喘气。刚缓过来些,她把被雨水淋湿的衣裳拧了拧,嘴里念念有词,“见客的衣裳,吃饭的家伙,千万马虎不得。”

那扮作禁军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将那身红色锦袍郑重地叠好,连同银丝革带一起揣进包袱里。河滩上石头多得是,他弯腰拣了一块大的,也捆了进去。做完这些,他一声不吭地走了几步,到了水边,抡起包袱往河里一掷。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那包袱便再没浮上来。

他又拣出几块略小的石头,挨个往河里扔。起初只是闷头沉底,试了几回,渐渐摸着了门道,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一跳,两跳,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水漂,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身后忽然响起几下清脆的击掌声。

破衣烂衫的少年笑嘻嘻地跳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绣钱袋:"姐,今天的收成。总算没叫这肥羊走了空。"

这姑娘叫柳青娘,少年叫柳方,是跑江湖的姐弟俩,合伙做“仙人跳”也有几年了。青娘接过钱袋,指尖探进去一摸,先掏出一块五两重的银锭,对着天光看了看成色,又摸出一块金锭,约莫二两有余,沉甸甸的。一枚翡翠扳指,还有一根金簪,粲然生辉。

她顿时喜上眉梢,先将银锭朝那年轻人抛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抬手稳稳接住,收进了袖中。

她又取了那根金簪,慢慢插进自己发间,侧过脸来,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眼尾微微上挑,“漂亮吗?曾公子。”

那年轻人叫曾若华,目光在她脸上稍一停顿,点了下头,“全江州的姑娘也没你漂亮。”

青娘很满意,“你这张嘴啊,蜜一样甜。”

“可是今日实在太鲁莽,没探明白底细就下手,差点被捉了去。要是进了监牢,可就不漂亮了。”他闲闲地说道。

青娘将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是我走了眼,那姓张的一副猪油蒙了心的轻浮样子,真没料到花花肠子弯弯绕,倒没那么好糊弄。”

“这里是江州,就算商人也见多识广,不是草包。”

青娘听得不耐烦起来,她将那金簪拔了,仍旧塞进钱袋里,自己朝他凑近半步,仰着脸瞧他,声音柔和,“若华,今日多亏你来救命。你那身禁军皮一披出来,我就知道妥了。”

“那是最后一步,过河的卒子没退路。”曾若华肃然道:“青娘,柳方,你俩仔细听着,如今江州待不得了,先走为上。”

青娘垂下眼去,笑容在脸上僵住了,“又走?如今世道不好,江州有钱人还多些。换个地方,又得从头再来……”

“今日犯了江湖大忌,露了行迹。江州的官差不是吃素的,顺藤摸瓜查下来,须招架不住。照我的意思,你俩再往南走,过了赣江,一直到岭南。那边天高皇帝远,换一副行头,改个名姓,以后做些正经营生——”

青娘愣了,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什么你们我们?你不一起走吗?”

曾若华犹豫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江面上。芦苇在风中摇曳。

青娘的手抓得更紧了,声音有点发颤,“难不成……你要撇下我们?”

柳方也急了:“哥,咱们仨这几年一直互相搭台唱戏,少了谁都不成。”

曾若华的脸色忽然冷下来,他将青娘的袖子扯开,“没我在底下给你们撑着,你俩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可每次分钱呢?就拿那仨瓜俩枣,跟打发要饭的没两样。天大地大,凭老子这身本事,找谁搭不是搭?随便换个人,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穷酸样,兜比脸还干净,连顿像样的酒都喝不起。想想就来气!”

青娘胸口一起一伏,忽然她将那钱袋扎紧,一股脑扔给曾若华,“多亏了你,我跟柳方才能活到现在,便是将钱财都给你也没什么说的。都是我不好,非要讲按人头分摊。以后你来管钱,我们姐弟两个绝没有二话。”

柳方也跟着点头,曾若华扭过脸去,“我决心已下,今日就拆伙吧,你们快点走,别被那姓张的抓了。”

柳方皱着眉头,“曾大哥,你不是这种人。”

“那你高看我了。以为我是圣人活菩萨。”

“不不不,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柳方瞪着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你有事瞒着我们。”

“哦?”他神色不变,“小兔崽子瞎想什么呢。”

“曾大哥,这几年不管什么穷山恶水,就算再难你也不肯跟我们俩住一起。我俩住庙里,你也得住外头。”

“我住不惯行了吧。”

柳方直直地瞪着他,“难道……你在江州瞧上别的女人了,要成家立室?”

青娘的脸立时又绷不住了,曾若华直接喝断:“没有的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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