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秋秋就坐在窗台上了。
她穿了一件春儿的旧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上,膝盖收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窗外那片杂草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偶尔被风吹得偏向一侧,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地面。她不知道自己昨晚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姿势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天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现在这种带着暖调的浅金,而她一直在想那个名字。
楚瑶。
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咀嚼了太多次。从封印内层那扇门缝里第一次认出它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名字迟早要拿出来。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春儿醒的时候没有出声。她在枕头上躺了一会儿,看着秋秋的背影。秋秋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宽松的卫衣下面微微凸起,像一个坐在那里等太阳升起来的人,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春儿坐起来穿外套,下了床去厨房煮粥。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又停掉,锅盖碰在灶台边缘发出一声轻响,米粒倒进锅里的时候有细碎的沙沙声,跟窗外风吹草地的声音混在一起。
粥煮好了。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窗台边秋秋伸手够得着的位置,没有递过去,也没有叫她。
“你昨晚没睡。”春儿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
秋秋从窗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碗,然后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另一碗粥,喝了两口。粥是白米粥,煮得稀,米汤清亮,带着一点微微的甜。“……你想知道楚瑶是谁吗。”
春儿抬头看着她。她没有说“想”或“不想”,只是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安静地看着她。
秋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沉在碗底,薄薄地铺了一层。“……我认识她。以前。”
春儿没有接话。
“很熟。”秋秋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把勺子放下了。“比一般人熟。一起待过很长时间。她比我大一些。很多事情都是她带着我做的。修炼、走路、跟人打交道。”她停了一下,“我第一次杀人之后,是她把我从现场拖回来的。我坐在墙根底下,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她蹲在我面前,把剑从我手里拿走,然后说‘下次别自己动手,让我来’。”
春儿听着。她没有露出任何评判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
秋秋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像是在一条很深的隧道里摸索着前进。“她总是说‘让我来’。所有麻烦的事、危险的事,她都说让我来。后来我习惯了,就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前面。她挡在我前面的姿势我看了好多年。”
“后来呢?”
秋秋停住了。她的手指搁在碗沿上,指尖压着陶瓷的边缘,压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后来……她做了一件事。为了我。”
春儿安静了片刻。“她死了?”
秋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做了一件事,然后就没了。我找不到她。”
春儿看着她。秋秋说“找不到”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语调没有起伏。但春儿听出来了,那句“找不到”底下压着一层很重的东西——不是没找到,是找过了,找到最后发现不是找不到,是不能找了。
“你不想说就别说。”春儿把碗推到一边。
秋秋抬起头看着她:“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春儿点了点头。“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吃完饭后春儿把碗收去洗了。秋秋还坐在桌边,面前空碗里的米汤已经凉了,碗壁上沾着几粒米。她拿手指把米粒拨到碗底,又拨回去,反复了几次。然后她把碗拿去厨房,放在水槽里,转身出来的时候春儿已经靠在床头了。她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眼皮沉下来,手机滑到枕头边上,人侧着躺下去,呼吸慢慢变慢了。
秋秋坐在窗台上,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变慢、变深。她没有午睡的习惯,但她会听着春儿的呼吸声来确定她睡熟了。她正打算去把窗帘拉上一点,忽然听见春儿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春儿在做梦。
她的呼吸变得浅了,有时会微微屏住一两秒再突然加快,像在水下憋气之后浮上来的那种。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尖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秋秋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春儿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移动,是做梦的特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气音,含混得辨不出字句。
秋秋没有叫醒她。她蹲在床边,把被子往春儿肩上拢了拢。春儿没有醒,但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秋秋就蹲在那里,等着她醒。
春儿的梦是灰色的。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脚下是碎裂的砖石和灰土,踩上去有石屑滑动的细碎声响。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很重。远处有风声,风声里夹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斗。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剑。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浸透了一半,黏糊糊地贴在掌心里。那层湿意太真实了,她能感觉到布条下面木质剑柄上的每一道凹槽和裂纹。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玄衣长发,脊背挺得很直。那个背影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快要倒下了,但又稳住了。
她想喊什么。她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要喊什么名字,但她知道那个背影不该站在那个位置。
然后远处飞来一道光。极快,像一支被掷出的长箭。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冲过去,挡在那个背影前面,那道光的边缘穿过她的胸口,从左肩下方切入,从背后穿出。痛觉是在触碰之后才到的,像一把滚烫的刀从她锁骨下面划过去。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一道裂口。青色的布料裂开了,血从里面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她没有跪倒。她站在那里,转过身去看那个背影的脸。
那个背影也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一张脸——眉眼秾丽,嘴唇微张着,瞳孔里映着一道正在消散的光芒。那个女人的嘴唇在动。她在喊一个名字。春儿没有听清那个名字的发音,但她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说:“九幽,走。”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脸颊上的肌肉在动,在笑,尽管胸口那道裂口正往外涌着血。
那个女人朝她扑过来了。她伸出手想把她推开,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春儿醒的时候,手正按在自己的锁骨下方。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在视线里模糊了几秒才清晰起来。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手指按在左边锁骨和脖颈交界的位置,指腹压着皮肤。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疤痕,摸上去只有平整的皮肤和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但她的心口闷着一股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太出来。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去了洗手间。
秋秋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水流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停。春儿出来的时候脸上有水珠,额角的碎发湿了一缕贴在皮肤上。她的表情很平常,和平时的她一样。但她擦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毛巾按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开,挂回架子上的时候手停了一拍才松开。
秋秋坐在窗台上,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你做了个梦?”秋秋问。
春儿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秋秋没有回答。她看着春儿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某种还来不及完全收拾好的、细碎的东西。春儿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说“只是个梦”。她只是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等呼吸彻底平复下来。
下午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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