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墨香与四和香交织,却压不住空气中无形的凝肃。
暗卫出现在佐宸案前丈许之地,单膝跪地:“殿下,今日东市那少女,身份已查明。”
佐宸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边关急报上,指尖却顿了一下:“说。”
暗卫继续禀报:“少女乃燕国五公主燕芷黛。脱离使团,提前入京,入住礼宾院。”
“未及半日,便甩开随行护卫与女官,独自乔装溜出。在市集斗鸡场,与那市井莽汉起了冲突,幸得殿下与林将军解围。”
暗卫说着,双手呈上一枚小巧玲珑的物事,是一枚镶嵌着上好绿松石的银铃铛,做工精致繁复,燕国风情浓郁,下方还缀着几缕磨损的丝绦。
“此物乃属下趁乱从其帷帽边缘取下的信物。经比对纹饰,确是燕国皇室女子出行时佩戴的辟邪铃。”
佐宸终于搁下朱笔,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枚银铃铛,摩挲着金属纹路,那清脆声响,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喧嚣的东市。
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那跳脱不羁的身影,那大胆率真的言语……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然而眼中却是一片深沉的思量。
“燕芷黛……”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间的银铃叮铃作响,“倒是个意外又有趣的‘变数’。”
一声轻响自身后传来。佐宸循声望去,只见书房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秋菊,灿若初阳。
窗边,靖渝正收回手,露出一张狡黠笑意的脸庞。
她看着兄长手中那枚异域风情的银铃铛,再看看兄长脸上的玩味笑意,促狭道:“看来,哥哥对人家公主殿下可是一见倾心呢!”她刻意将“一见倾心”四个字拖得绵长婉转,眼波流转间满是洞悉一切的笑意。
佐宸被妹妹点破心思,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他佯装薄怒地瞪了靖渝一眼,那眼神却毫无威慑力,反而透出几分被看穿的狼狈。
他迅速将那扰人心神的银铃铛收进广袖深处,仿佛要藏起什么秘密,随即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胡闹!事关两国邦交,岂容你妄加揣测,口无遮拦!”
靖渝的笑声在书房内回荡:“是是是,臣妹妄言了。”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佐宸微红的耳根上,笑意更深:“只是哥哥方才看那铃铛的眼神……嗯,比批阅奏报时,可温柔多了。”
她说完,不等佐宸发作,便翩然离去,留下一串笑声和身后兄长微恼又无可奈何的注视。
书房内重归寂静。燕国使团带来的波澜,已不仅仅是邦交文书上的字句,那抹明艳鲜活的身影,带着她大胆率真的气息,已悄然闯入这东宫之主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棋局之中。
三日后,暮色四合,将礼宾院的飞檐染上一层瑰丽的胭脂红。
燕芷黛盘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荷包里叮当作响的碎银。铜钱在青砖地上滚动的脆响,更添几分寂寥。
采薇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进来,刚放下碗,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突然低呼一声:“殿下!快看!是那日……那位救您的公子!”
燕芷黛心头一跳,扑到窗边。只见楼下庭院深深处,暮霭沉沉中,一人长身玉立。不再是那日东市温润如玉的月白锦袍,而是换了一身墨色劲装,越发显得肩宽腿长。
他手中提着一盏精巧的鲤鱼灯,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察觉到楼上的目光,他仰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声音穿过晚风传来:“楚北来的‘小郎君’,长夜漫漫,可敢随我同游这金陵夜市?”
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当响,仿佛敲在燕芷黛的心尖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冲散了方才的烦闷。
她一把抓过男装往身上胡乱一套,兴奋道:“等着!本公子这就去会会他!”
华灯初上的长街恍若星河倒悬。游人如织,笑语喧阗,比之白日的东市更添几分繁华。
佐宸将一包香气四溢的糖炒栗子塞进燕芷黛手中:“小心烫。燕国苦寒,今年可还听闻有白狼王出没的踪迹?”
“多得很!”燕芷黛学着他的口吻,大大咧咧地应道,迫不及待地咬开一颗滚烫的栗子壳,香甜软糯的栗肉烫得她直吸气,眼泪汪汪。
话音未落,忽然腰间一紧,佐宸揽着她旋身避开狂奔的马车。天旋地转间,她只觉脸颊贴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入耳中,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小心马车。”他声音落在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燕芷黛如同被火燎到,猛地推开他,脚下却一个踉跄,撞翻了旁边一个摆满竹骨灯笼的灯谜摊子。霎时间,各色绘着花鸟鱼虫、才子佳人的灯笼哗啦啦滚落一地。
“哎呀!我的灯!”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丈,心疼地叫道。
佐宸眼疾手快,一边扶住惊魂未定的燕芷黛,一边俯身去搀扶老丈,连声道歉:“老丈受惊,实在抱歉。”
他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盏滚到脚边的莲花灯,拂去灰尘,目光落在灯下悬挂的一张红笺上,朗声念道:“‘芙蓉帐暖度春宵’——打一味药材。老丈,这谜面倒是别致。”
老丈见二人气度不凡,又态度诚恳,怒气消了大半,捋着胡子道:“公子见笑,小老儿胡乱写的。”
“这有何难!”燕芷黛急于掩饰方才的窘迫,抢过佐宸手中的红笺,大声道,“不就是……”
她目光触及那暧昧的谜面,再联想到刚才撞进他怀里的情形,后面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耳尖红透。
佐宸看着她羞窘的模样,低低笑出声来,悦耳又挠人。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附子。”
燕芷黛的脸更红了,她不服气地跺跺脚,对着摊主道:“老丈,再出一个!这个不算,太刁钻了!”
老丈呵呵一笑,又抽出一张红笺:“好,小老儿再出一题:‘碧玉房中白玉娃,苦心藏腹无人察,出泥未染婷婷立,摇落清波才是家。’——打一水中之物。”
燕芷黛凝神细思,眼睛一亮:“这个我会!是莲子!”
她得意道:“碧玉房是莲蓬,白玉娃是莲子,苦心是莲心,出淤泥而不染,最终莲子落入水中才是归处!”
“好!公子好才思!”老丈抚掌大笑,连声称赞,将一盏花灯递给她,“这盏并蒂莲灯,赠与公子作彩头,愿公子觅得佳偶,花开并蒂!”
燕芷黛欢喜地接过花灯,灯火映着她明艳的笑脸,胜过万千星辉。佐宸看着她纯粹的笑容,眼神微动。
佐宸提着他那盏鲤鱼灯,走到燕芷黛身侧,温言道:“这位公子,相逢即是有缘,今夜月色灯影正好,不如一同去河边放盏河灯,许个心愿?”
燕芷黛心中千回百转,随着佐宸走向穿城而过的秦淮河。河面上已漂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烛光摇曳,倒映在水中,宛如点点繁星。
燕芷黛虔诚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对着自己那盏并蒂莲灯低语许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水中。
她望着那盏载着少女心事的河灯随波逐流,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阵怅惘。
佐宸突然凑近,轻声探寻道:“可有什么心愿,托付给这流水?”
燕芷黛猝然回神,望着河中点点灯火,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疏离的笑容:“心愿?太过奢侈缥缈之物,我……不敢奢求。”
佐宸闻言,眼神波动,似有共情,又似有怜惜。
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妨事,说出来听听,或许机缘巧合,便能实现呢?”
燕芷黛正欲开口,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骚动!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连河面都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红!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艘画舫上,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照亮了河面,也映照出画舫上惊慌失措、奔走哭喊的人影!
呼救声、哭喊声、物品燃烧的爆裂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岸边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发生了何事?!”佐宸眉头紧锁,方才的温润被凝重取代。
“似乎是画舫失火了!”燕芷黛的心也提到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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