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氤氲在简陋的农舍里,混杂着雨后泥土的微腥和草木蒸腾的清气。
玄钦靠在床头,胸口的绷带依旧缠绕,但那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已化为隐隐的钝涩。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汪婉背对着他,正将几味晒干的草药在石臼中细细研磨。
晨光透过支起的窗棂,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上洒下光晕,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柔韧的腰身轮廓。
玄钦静静地望着,胸中那股翻腾了月余的暴戾、怨毒、不甘与绝望,竟在这单调的声响和少女专注的侧影里,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片宁静。
多久了?自他记事起,围绕他的目光,不是敬畏便是谄媚,不是恐惧便是算计。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女子,仅仅是因为他受了伤,便如此纯粹地付出她的关切与辛劳。
“汪姑娘……”
汪婉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公子醒了?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她放下石杵,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胸口的绷带,确定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才松了口气:“嗯,热是退了,伤口也收得紧实了些,公子真是福大命大。”
那温凉柔软的指尖触在额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玄钦的心尖有一种陌生的悸动在蔓延。
他看着眼前这张不施粉黛、却秀美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毫无伪饰的关切,是对他“公子”这个无名氏身份的坦然接纳。
“多谢姑娘,这些时日,辛苦了。”玄钦的声音是罕见的柔和。
他看着汪婉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粗糙却灵巧的双手,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感慨:“若非姑娘与令尊,我……我这条命,早已交代在荒野之中了。姑娘不嫌我落魄,不问我过往,如此悉心照料……”
汪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脸颊更红了些,声音也轻了:“公子言重了。我爹常说,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那是要遭天谴的。况且……”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玄钦一眼,又垂下:“公子虽遭了大难,但谈吐气度,总归不是寻常人。能帮上忙,我和爹都挺高兴的。”
“不是寻常人?”玄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胸口的伤,带来一阵隐痛,这痛感却让他此刻的思绪异常清晰。
“姑娘,你看我如今,一无所有,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字身份都不敢示人,藏头露尾,形同丧家之犬。比起姑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白自在,我……又算得什么?”这番话带着苦涩与自厌,却也透露出他从未有过的坦诚。
汪婉听得心头一紧,连忙道:“公子千万别这么说!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公子遭此大劫,还能活下来,便是天大的福分!身份名位不过是身外浮云,只要人好好的,清清白白地活着,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玄钦定定地看着她,听着她话语中的鼓励。从未有人,在他跌落尘埃、一身污秽狼狈之时,还肯如此待他,还相信他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玄钦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看着汪婉因急切而蹙起的秀眉,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若我燕玄钦,永远只是这乡野间的公子,与她这般晨昏相对,采药煎茶,远离那尔虞我诈的庙堂,远离那血海深仇……是否也是一种解脱?
这念头刚一出现,便被他心中那刻骨的仇恨狠狠碾碎!
不!不可能!那驿馆的火光,那刺入胸膛的冰冷,还有那场为他而设的、举国缟素的百年“葬仪”!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毒蛇!他怎能沉溺于这虚假的安宁?
然而,面对汪婉纯净的眼眸,他掩饰般地移开目光:“姑娘说的是。活着,便有希望。”
汪婉见他神色缓和,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浅浅的笑意:“公子能这样想就最好了。我去把药热一热,再给公子熬点鱼汤补补身子。”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灶间。
玄钦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胸口的伤依旧在痛,心底的恨依旧在烧,但此刻,却有一颗陌生的情愫,在这片废墟上,悄然探出了柔弱的嫩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药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将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连同少女清丽的侧影,一同刻入心底。
又过了半月,玄钦胸口的伤疤已结成深褐色的硬痂,虽然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疼痛,但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北地的风一日紧过一日,吹落了枝头几片枯叶,也吹来了远方铁与血的气息。
这一日,玄钦与王德善收拾停当。
王德善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布袍,将仅存的几枚金珠缝在贴身衣袋里。
玄钦则穿着汪婉找来的粗布衣裳,只是浆洗得干净,衬得他虽清瘦的身姿更显落拓。
小院门口,汪济民背着药篓,沉默地站在一旁。汪婉则低着头,手里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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