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深夜,红眼航班落地广州。
她拖着箱子回宿舍,一路上算了三遍账。到楼下的时候算明白了:从明天开始,睡自己的床,吃学校六块钱的饭,钱包进入回血期。
林叙给她留了门,开门第一句:"侬好。"
"……你刷微博了?"
"全班都刷了。"林叙把她让进来。她洗漱完爬上床,定闹钟:七点。
因为深圳,明天就去。
三月十三号,早上七点半,广州南站。
高铁,二等座,74.5。四十分钟到深圳北。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记账本摊在小桌板上写:高铁74.5,深圳地铁6,饭35,水5。预算201。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有点恍惚。
追星一年,广州、北京、上海、南京、成都、杭州、长沙、重庆,加上首尔两趟。机票、住宿、青旅、饭团,每一场都是几百一千地飞。
这一场,201。
她坐四十分钟高铁就到,晚上再坐四十分钟回来,睡自己的床。这是她追星以来最便宜的一场,便宜得有点不好意思,跟白捡的一样。
去年八月深圳场,她在大巴上背了一路的拍摄清单:灯牌反光要压曝光,站位靠左三分之一,安可的时候记得换卡。那趟预算七十,大巴往返加一顿午饭。
那时候七十块都要攒,现在两百块只是账本上短短一行。
钱没多多少,就是踏实了。
旁边座位的姑娘抱着一根荧光棒睡着了,手幅搭在膝盖上,也是去深圳的。
她把记账本合上,靠着窗补觉。四十分钟,够睡一个来回的。
深圳湾体育中心。
正门还是那个正门,队伍还是那种队伍。去年八月深圳场,她在这条队里排了两个小时,听前面两个女孩分析了一路应援色。
今年她走另一边,走到一半,隔着围栏有人喊她。
"梨花带雨!"
她回头,站姐区边上,一个四十来岁的身影朝她挥手,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深色冲锋衣,晒得挺黑——深圳湾之光。
"光姐!"
"真的是你啊。"深圳湾之光隔着围栏上下打量她,"哎,你往哪走?那边是媒体口。"
"嗯。"
"嗯?"
"我今天走那边。"
深圳湾之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了。她把一台相机往肩上拽了拽,笑了:
"行啊你,去年这个时候还在问我曝光怎么压。"
"你教的。"
"我教的也没教出媒体证啊。"她啧了一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哎,帮我个忙。"
"你说。"
"多拍点大声,站姐区这个角度,他一站位偏右我就只能拍到后脑勺。"深圳湾之光说,"我追了四年,后脑勺攒了一硬盘。"
"……行。"
"就这么定了。"她直起身,挥手,"去吧去吧,别迟到了。"
江梨初往媒体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深圳湾之光已经转回去跟旁边的站姐聊天了,嗓门大,隔着围栏都能听见半句——"那孩子,广州场我看着她入的行……"
她赶紧走快了两步,再听下去要不好意思了。
媒体区。
这次轻车熟路。报到,挂牌,贴纸环,找位置。她进场地先看了一圈——逃生通道,左边两个,右边一个。
旁边摄像记者看见了她,点头:"出徒了。"
她笑,今天周睿没来,XX网深圳站的活儿派了别人,那边人她已经不认识。周睿的微信早上到的:"深圳,拍一组。按老规矩。"
她一个人,相机包放在脚边,腿上放着6D。
等开场的时候,她把上海那晚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睿不在,规矩都在:不站,不喊,不举应援。别的媒体在低头回消息,她把白平衡调好,又检查了一遍卡。
上回摄像记者说她先找电源插座,这回她插座、逃生通道、洗手间,全找齐了。
来干活的人,得像个来干活的。
五点五十,签到。
【第268天。签到成功。】
【检测到特殊地点:深圳湾体育中心。奖励×2:签到金+600。】
七点半,灯灭。
流程跟上海差不多,迷你演唱会开场,六首歌,然后游戏。
她拍得很稳,第二首结束就摸清了灯光的位置,第五首已经敢留半拍等他转身的瞬间。媒体区的位置比上海偏一点,但近,还是近。
唱到慢歌的时候,看台的灯海又亮起来了,她从取景器里抬眼扫了一下。
不知道光姐在不在那片海里,应该不在——站姐区不放灯,放的是长焦。
游戏环节,第一个惩罚照旧是学中文。
工作人员教的是粤语。
"雷——猴。"
他跟着念:"雷……后。"
全场笑,他自己也笑,摆摆手,重新来:"雷猴。"
这个对了,他一得意,跟着工作人员学了第二句,长一点的:
"鹅猴挂居雷们。"
(我好挂住你们。)
没人听懂,翻译在旁边翻译了一遍,全场"哇"地炸了。翻译又让他再说一遍,他深吸一口气:
"鹅猴……嘎居……雷们。"
更歪了,前排笑倒一片。他干脆放弃,冲台下用回普通话,字正腔圆:
"我想你们。"
这个说得真好,全场安静了半秒,尖叫掀了顶。
她按了快门,前面那些歪的也全按了——回看的时候,歪的那几张,张张都在笑,比字正腔圆那张好看。
有人举着灯牌,写的是粤语拼音。还有个女孩打扮成上次上海场那个卷心菜——头上顶着绿色泡沫做的菜叶,全场就她一个,特别显眼。她拍了下来,构图一般,留着。
游戏间隙,胜利抢过话筒用粤语说了一句"雷猴",说得字正腔圆。他不干了,伸手去够话筒,两个人在台上绕着转了半圈,全场看热闹不嫌事大,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他没抢到,退回去的时候,冲胜利背后做了个鬼脸,那个瞬间她按了。
后来这张成了今晚的站子头图。
后半场,抽愿望之前,大屏幕放了一段视频。
官方剪辑的回顾。广州,北京,上海,一站一站的镜头闪过去。配乐是慢歌。
她没想到会有上海。
画面切过去的时候,全场先是一愣,尖叫炸开。
大屏幕上是那张图,话筒举在唇边,坏笑起了个头,追光在眼底切出两个亮点。半张脸暗,半张脸亮。
一张两万转的图,放在十米高的屏幕上,细节全部摊开。她坐在媒体区,隔着自己那块小小的取景器,看自己按的快门被放大成一面墙。
视频停在这一帧,两秒。
她看清了右上角,水印还在。她发站子图的时候手贱把水印调小了一号,嫌挡脸。现在它被放大到十米高,还是小,小得像一粒灰。
大屏幕上,光从他那半张脸上过来。一千多天的追星,四个字的粤语,两万转的一张图,此刻全部安静地悬在场馆顶上。
他站在台上,回头看屏幕上的自己。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来,对着话筒问了句韩语。翻译凑过去听,愣了一下,翻译出来:
"他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全场"哦——"
她坐在媒体区的折椅上,手心一下子全是汗。相机的取景器还贴着眼眶,人整个僵在那儿。
没有人知道,图上有个小小的水印,大屏幕上看不见。
他也没等答案,。他冲着屏幕上那个自己歪了歪头,又转回台下,用中文说:
"拍得很好。"
四个字。
她按的快门,这次是她自己按的——手指头比她脑子先动,脑子当时一片白。
散场,按规矩媒体先撤。她腿有点软,走到通道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看手机。
光姐的微信,五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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