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南昌是清晨六点四十。
她睁开眼,车窗上全是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杭州那场雨,跟到了南昌。
出站口的凉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从包里摸出那把伞。
十块钱,地铁口买的,伞骨有点歪,被风掀翻过一回。
撑开,能挡雨,就是挡得不怎么体面——伞面一边高一边低,怎么也撑不圆。
雨不大,毛毛雨,歪伞够用。
她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被一阵香截住了脚。
香得扎实,肉香和蒸汽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路边一间小店,门脸不大,门口立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瓦缸,缸沿上摞着一圈小瓦罐,白汽从缸口往上冒。老板拿铁夹子夹出一罐,盖子一掀,热气扑了半条街。
"恰什么?"
她愣住了。
这个"恰"字,她去年在长沙听过。
"……老板,你这里也说恰?"
"恰就是吃嘛。"老板把罐子往桌上一墩,"江西老表,跟湖南是隔壁。恰饭的恰,哪都认得。"
"哦。"
她坐下来,想了两秒,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明天要去长沙,今天先到南昌,两个都说"恰"的地方,被她前后脚赶上了。江西和湖南隔着一座山,共用一个"恰"字,像约好了似的。
"一碗拌粉,一罐汤,微辣。"
"好嘞。"
拌粉先上来。粉是圆的,细,上面盖着萝卜干、花生米、葱花,红油汪着。她拌匀,吸溜了一大口。
辣。
不是成都那种香香辣辣的辣,也不是长沙那种上来就打人的辣。江西的辣不吭声,第一口没事,等你咽下去了,它才从嗓子眼往上爬,等你发现,已经晚了。
她灌了半杯水,冲后厨喊:"老板,这是微辣?"
"微辣。"老板头也不抬,"我们江西的微辣,就是有点辣。"
她抹了一把眼泪,行吧。
她把三种辣排了个序,发到站姐群里:成都的辣是挠痒痒,长沙的辣是直接上巴掌,南昌的辣是背后拍你肩膀——你回头,没人。
金陵旧梦秒回:"多大事,下次点不辣的。"
"不辣还能叫拌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不懂,我是来体验生活的。"
"你那是来挨辣的。"
汤这时候上来了,小瓦罐,罐口封着膜,老板拿铁夹子敲了敲,撬开。汤是清的,飘着油花和葱花,罐底沉着一块墨鱼肉饼。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
广东人喝汤长大的,她喝第一口就服了。广东的汤是明火煲,煲得惊天动地;南昌的汤是闷头煨,小罐往大缸里一坐,谁也不理,煨自己的。六块钱,肉饼沉底,汤清得能照见人。
值。
比汤更让她感动的,是价格。她低头心算了一遍:拌粉三块五,汤六块,加起来不到十块。在广州,这点钱不够她吃一顿早饭。追星追了小一年,头一回觉得钱这么经花。
"老板,你们南昌物价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她感动地又吸了一口粉。
辣得又灌了半杯水。
白糖糕是甜的,炸得金黄,滚了一层糖粉,外头脆,里头糯,咬一口,甜味把辣味往下压。她吃完一块,又买了一块,揣进兜里,留作下午的干粮。
箱子她存了。火车站寄存处,十块钱一天。老板问她几点取,她说散场。老板多看了她一眼:"看演出的?"
"嗯。"
"那给你算到十二点,够你散场回来。"老板把牌牌递给她,"南昌人实在,不赚你过夜的钱。"
她捏着牌牌,感动得想哭。十块钱的寄存,还带售后关怀的。
中午她找了家小馆子,菜单上有个名字她不认识:藜蒿炒腊肉。
"藜蒿是什么?"
"鄱阳湖的草。"老板说,"南昌人的宝。"
"……草?"
"春天才有,过了清明就老了。姑娘外地来的吧?尝一回,保你不亏。"
她想了一秒,又看了一眼价格,咬了咬牙:"行,来一份,米饭一碗。"
藜蒿端上来,碧绿碧绿的,梗子掐得出水,配着腊肉片炒。她夹了一筷子,藜蒿脆,带着一股青气,腊肉咸香,油润润的。好吃。
就是辣。
她一边嘶嘶吸气一边扒饭,扒到一半,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她花了四十多块钱,在南昌吃了一盘草。
江西人管它叫宝。
她管它叫:追星路上最贵的一棵菜。
雨是中午停的。
她从馆子里出来,天还阴着,雨丝却没了。她收起伞,甩了甩水,发现伞比人湿。
公交沿着赣江开,她看见江边立着一座楼。楼不算高,名气却大得很,隔着一站地她就认出来了。
滕王阁。
她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走到门口,看见价目牌上四个字:门票五十。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勃的生平:路过南昌,赶上当地一场宴席,白吃白喝,顺手写了篇《滕王阁序》,千古流传,一个铜板没花。
再看看价目牌。
人比人,气死人。人家白吃白喝白嫖一篇千古名文,她掏五十块,只能上去看一眼人家看过的江。
她把相机掏出来,在门口拍了两张打卡照,发给金陵旧梦。
金陵旧梦:"你追星追到滕王阁了?"
她:"路过,门票五十,没进。"
金陵旧梦:"多大事。我上次去南昌,也没进。"
她:"你什么时候去的南昌?"
金陵旧梦:"去年进货路过。"
她看着聊天框,忽然觉得这场对话有点荒诞:两个追星追到全国各地的姑娘,在滕王阁门口,隔着屏幕达成了共识——五十块,不如留着看下一场。
她把门票钱省下来,在门口小摊上买了一个茶叶蛋。两块钱。剥蛋的时候,她对着滕王阁的方向鞠了一躬,小声说:"王先生,对不住,您的阁我下次再进。等我攒够五十,不追星了,一定来。"
蛋很香。
下午四点,她到了南昌国际体育中心。
门口的黄牛比杭州的实在,凑过来压着嗓子:"780的票,一千二,要啵?"她摆摆手,从媒体口进去了,闸机"滴"了一声。
媒体区人不多,南昌发的证少,她那一排就坐了三四个人。隔壁是个熟面孔——杭州见过的那位同行,正低头调参数,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追星。"
"你昨天不是刚在杭州?"
"嗯,明天还要去长沙。"
同行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跟着他跑啊。"
"我是干活。"她把70-200架好,"顺便追星。"
"顺便?"
"顺便。"
同行没再说话,低头摆弄相机。
她低头检查相机,把ISO往上拨了两档。体育场大,灯又暗,今晚得靠高感光硬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站姐群里在转热搜。
#权志龙 脚踝#
她没点进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调参数。
她知道的比热搜早。
昨天在杭州,他背对观众那两秒,右脚落地顿了一下,手飞快地搭了一下脚踝。全场没几个人看见,她看见了。
今天,全世界都看见了。
开场前五分钟,她忽然有点坐不住。她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又坐回来。同行瞥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抖什么?"
"……快门按多了,手抖。"
同行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灯黑了。
开场他还是跳着出来的。Bang Bang Bang的前奏一响,他从升降台里出来,步子看不出毛病。裤脚底下,右脚踝上贴着一截肤色贴布,灯光一晃,白了一道。
全场先是尖叫。不知哪个看台先喊了一声,接着一片一片地喊起来。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大概是"坐下",大概是"别跳了"。
他没坐。
歌还是那几首,动作还是那些动作。可她盯着他的右脚看——落地的时候,他收力了。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昨天她盯过那一下,今天专门接着盯。
一首歌下来,她放下相机,手心全是汗。
游戏环节,他坐在台沿上。翻译举着话筒传话:"粉丝说,让你今天坐着唱完。"
他听了,想了两秒,用中文答:"坐着?不行。"
顿了一下:"腿不行,嘴行。"
全场笑成一片,笑着笑着,有人哭出来。她没笑也没哭,按了两下快门。那张"腿不行嘴行",他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
后来有个环节是学方言,主持人让他跟南昌的粉丝打个招呼。他清了清嗓子,很自信地开口:"恰饭了啵?"
台下静了一秒,爆出巨大的笑声和喊声。
他懵了,转头看翻译:"不对吗?我去年在长沙学的。"
翻译小声说:"对的,但这是南昌。"
"南昌不说恰?"
"南昌也说恰。"翻译补了一句,"江西和湖南,都说恰。"
他"啊"了一声,挠了挠头,冲着台下用中文问:"那我去年学的,今年在南昌还能用?"
台下喊成一片:"能——!"
他得意了,把话筒举起来,又念了一遍,字正腔圆:"恰饭了啵,南昌的朋友。"
念完他转头问翻译:"那跟长沙,有什么区别?"
翻译想了想:"辣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笑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全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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