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隔数十日,再次上朝。
按理来说,江琅如今既无爵位又无官职是不能出现在朝堂之上的,但守忠还是带着重熙帝的旨意来了他居住的宫殿。
卯时刚过一刻,方觉晓悄声开了寝殿门,先将灯烛点上,再伏在床榻边叫人。
“殿下,守忠公公来了,请您去上早朝。”
烛火太亮,江琅梦中迷迷糊糊抬手盖在脸上,“我不上,我毕业了。”
方觉晓无奈,推了推江琅的胳膊,“陛下和各位大臣都等着您呢,殿下快些起床吧。”
须臾后,江琅逐渐清醒过来,当即睁开眼睛,看向方觉晓,“上朝?父皇让人来请我的?”
上次和重熙帝争执了一番,当时看他的样子,还以为得许久不见自己才行。
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方觉晓点着头,江琅翻身下床,“去拿衣服还有水来。”
温水泼在脸上,更加清醒了几分。江琅在方觉晓的服侍下换上衣服,他没有官职,自然也没有朝服,穿的即是寻常便衣。
头顶乌色幞头,月牙白宽袖襕袍,腰系革带,脚蹬黑色皂靴,一身装扮穿在身上,就连寡言少语的霍韫看了都夸一声“殿下这身极为利落精神。”
“殿下长得好,随意一身都好看了。”给江琅梳发的婢女跟着笑道。
“是吗?”江琅对着铜镜看不出什么区别来,反正没什么问题就成。
换好衣服后,又披上大氅,方觉晓扶着江琅出门去要上朝会的承平殿,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只有东边雾蒙蒙地泛出一丝鱼肚白,冬夜里的风轻而冷,吸入肺腑即刻清醒起来。
江琅以为自己是直接过去,不想刚出了宫门没几步,就远远瞧见重熙帝的撵轿和仪仗停在路边。守忠跟在他半步后提醒道:“陛下在等您呢。”
江琅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么早起来不是头一次,只是以往对他来说是去上学,今日是去上朝,区别可大了。
“父皇晨安。”
重熙帝坐在撵轿上,打量江琅一会,才抬手,“走吧。”
“你今日身子如何?”
“好了不少。”
江琅徒步跟在撵轿旁边,重熙帝与他说着话,“脑子也清醒了?”
江琅脚步一顿,往重熙帝脸上看去,没看出什么,冷风灌面,不清醒也得清醒:“清醒了。”
“那就带好脑子,今日是让你来看看上朝是什么样子,你趁机认认这些朝臣。不需要你说什么话,站着就好。”
江琅清楚重熙帝是为着上次的话敲打自己,只好点头:“孩儿知道。”
重熙帝又问他:“听闻你和符绪见过面了。”
“是,和他见了一面。”江琅顿了顿,“本想向他请教些学问,没想到符大人有眼疾,倒是让他白跑一趟。”
“呵。”重熙帝觑了他一眼,扯唇笑了笑,“这个符绪……”
江琅好奇地看着他,重熙帝却摇了摇头,“无妨,他自有能教你的东西,不必着急。”
撵轿停在阶下,重熙帝下轿,朝承平殿大门指了指:“待会你随着百官一同入内,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就行。”
江琅怔愣一会,明白了重熙帝为何不和他一起进去,大老板要压轴出场嘛,能理解。
*
“杜相,瞧您似乎都瘦了,最近公务很是操劳吧。”
杜珩谦逊道:“为朝堂效力嘛,忙些是应该的。”
“总算能上朝了,也不知陛下近况如何。”
“唉,肯定不好受啊。”
“话说年前户部那批款项批了吗?”
……
江琅进来时,承平殿里议论纷纷,三三两两的大臣讨论着最近国事。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些人,这些人蓦然看见个生面孔也有些惊诧。
站在百官之首的杜珩率先发现走进来的江琅,朝他行礼,“七殿下安康。”
其他反应过来的人纷纷跟上,“七殿下安康。”
几十号人齐刷刷拜了下去,江琅还有点压力,“各位不必拘礼,起来吧。”
杜珩直起身,“几日没见殿下了,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江琅:“好多了。”
周围的人不经意地都朝他看来,视线如麻,江琅想不注意到都难,不由找了个话茬来问,“杜相,今日朝会要议什么?”
杜珩看了眼笏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讨论近日各地的民生,还有北边鞑靼的动向。”
江琅眼尖地看见他笏板上似乎是写了字,但没看清笏板已然被杜珩抱在了怀里。
杜珩礼貌一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写下来最妥当。”
“理解理解。”江琅回以一笑,不就是打小抄嘛,正常。
杜珩之后,同样穿着紫衣的符绪视线久久停留在江琅身上,“这下可有好玩的了。”
符绪站在武将的行列,身边站的人是镇国公曹宜。曹宜见自打江琅入殿后,这些朝臣的讨论声小了许多,从各个角度打量着江琅,面上不屑道:“这些人,往日不见对七皇子多稀罕,现在都想上前搭话了。”
“符大人,你说是不是?”曹宜推了推符绪,“咱可没这么趋炎附势,不当这势利眼。”
符绪视线并未收回,从容不迫地回他,“我已经和七皇子说过话了。”
“?!!”曹宜瞬间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凭什么知道?”符绪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想住我家盯着我的动向不成?”
曹宜还想说他真不厚道,不知道拉兄弟一把,就听内侍喊道,“圣驾到——”
诸臣停止窃窃私语,弯腰行礼。
“臣等恭请圣安——”
重熙帝坐在龙椅上,“朕安。”
江琅刚抬起头就注意到重熙帝看来的目光,按理来说,他不能直视圣颜,于是错开目光,看着地板。朝会开始,有事情的提事情,原本无人提及这次宫变的,直到立在末尾的一青袍官员出列,躬身道:“臣要弹劾赵王。”
他洋洋洒洒例举出数十条赵王的罪过,字字铿锵有力,誓要将罪大恶极四个字钉死在赵王身上。
重熙帝本没什么反应,赵王行事一向如此,只要上朝,必定有人要弹劾几句,他已然习惯。
直至此人最后一罪,“赵王于太子新丧期间,不想着为朝廷分忧,不守丧悲恸,反倒趁禁闭时在家笙歌彻夜,邀请京中名伎到家中唱词听曲。”
整个承平殿除他一人外,鸦雀无声。
重熙帝皱眉,“赵王……”
一语未完,殿外传来声音,“臣,赵王江秉,自请上朝议事。”
赵王来了。
江琅挑了挑眉,不经意看了眼重熙帝,果然重熙帝本就不悦的脸色更加肃穆。赵王跪在外面不多时,重熙帝最终还是让他进了殿门。
赵王步履生风,手中握着笏板上朝来,将弹劾自己的官员一脚踹翻,之后径直上前,“陛下明鉴,臣未有不轨之举,此人所说,句句污蔑,还请陛下严惩此人,还臣一个公道。”
他不踹人倒还能心平气和讲道理,但他一脚踹在这人身上,相当于一脚踹到了御史台脸上。
御史大夫当即站出来,扬声道:“赵王好大的胆子,今日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你竟敢殴打朝中大臣,你究竟将法度至于何地,又将陛下至于何地?”
他说完,不给赵王接话的余地,紧接着又道:“从前朝起,御史台就被特许有风闻奏事之权,太祖在开国之初,曾亲口言明,言官无不可说之事,亦无可回避之事,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无例外。下官现在请问赵王,是否有这规矩?”
赵王沉沉望向他,半晌道:“有……”
“原来赵王还记得。”御史大夫继续道:“敢问赵王昨夜前夜有没有在家中宴饮妻弟,有没有请名伎来府上弹奏琵琶,唱词谱曲?”
“……我只是心中烦闷,才着人唱了几曲。那名伎与我素有来往,所唱之曲仅仅是一些诗词所编,并不是什么靡靡之乐。”
“那便是有了。”御史大夫往斜后方看了一眼,“那孙大人并非是造谣污蔑,反要挨上赵王一脚,好一个无妄之灾。”
“陛下明鉴,赵王如此行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丝毫不收敛几分气焰,所谓上行下效,可见赵王府上之人,时常横行霸道,鱼肉百姓的话所言非虚。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为百姓做主。”
满堂寂静,只余那位被踢了一脚的孙大人倒地呻吟。赵王在军队历练过几年,有些拳脚功夫,一脚下去可不算轻。
江琅不由朝后看了眼,那孙大人脸色都白了,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要不然先给孙大人叫来御医看诊?”
话音刚出,江琅便感觉这气氛好似冰被破开一小口,重熙帝说道:“来人,把他扶走去看御医。”
“慢着。”赵王拦在孙大人面前,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陛下,孙大人不能走。此事也不能如此算了,臣今日来上朝是为了一件大事,此事须得被您知晓。”
“太子新丧,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难受。民间都有丧乐一说,我请人来府中演几曲,舒缓心情虽说情理上过不去,但法理上并无大错。孙大人,天子犹在,此时是国丧吗?若不是,那我听曲又何妨?”
赵王嗤笑,“说起规矩,你们是挺守规矩。我不过请人唱曲,既不霸占民女,也不狎妓。你们可好,三五成群光明正大到烟花柳巷寻妓,甚至兴起一个新玩法,养瘦马。”
“扬州瘦马,说的好听,实际上不就是一群十来岁的孩童?要查我可以,既然秉公执法,就不能光查我一人,在场所有人家里,都得查上一查,看看谁家里养幼女幼童,谁家里又仗着官威行欺行霸市的事情。”
孙大人气得手指颤抖,连说几个你字,最终道:“血口喷人,就算家中养了又如何,谁家没几个伺候茶水的奴才?怎么能和赵王大不敬相提并论?”
赵王:“寻常奴才都要身世清白,祖上都要清楚,孙大人敢说清府上人的来路吗?”
孙大人犹豫当场,御史大夫心里直骂他不中用,替他回答:“这事谁能一清二楚?今日只议赵王之事,还希望赵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这事关系万家百姓生活,怎么能不议?况且这起案子乃是七皇子亲自派人监督着办的,牵连如此广泛,御史台可不能轻易放过。”
赵王着重“七皇子”三字,隔着一段距离与江琅对视,端着一派和蔼的笑意,不由让其他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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