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为不喜欢拍照,对摄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感,这种夹杂着轻微恐惧的厌恶并非毫无来由,她小时候读过一篇故事,说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人的灵魂便被禁锢在照片里。
那大概是某种暗黑.童话,但她当时信以为真,甚至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固执地相信照相机会“吸魂夺魄”。
时至今日,李亦为仍然不喜欢照相时被长久凝视、定格瞬间的感觉。
李亦为低着头做题,却清楚感知程池站在讲台上,双手举着照相机。
她和程池之间隔着桌子,距离很近,只需将视线微微前移,便能对上穿着蓝色校服裤子的大腿,看清上面散布着的褶皱。
讲台上传来卢韦宝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全都照歪了,人偏出去二里地,这边到底有谁在啊?让你镜头一直偏。”
不知为何,李亦为心头一跳。
程池语气平淡:“左边光线好,往中间收会曝光过度。”
“我不懂什么曝光,你把陈瑞雪她们挤成边上一团了。”卢韦宝啧了一声,“我照也绝对比你照的好。”
程池索性罢工,把相机交给卢韦宝:“给你,你照。”
李亦为有些好奇他脸上是什么样表情,但她无意暴露心思,就需把神情放得自然些,慢慢地扬起眼睛望向桌前的人,于是忽然一怔,握着水笔的手指轻轻发抖。
四目相对。
程池站在她面前,垂下目光看她,在她脸上搜寻着,黑板,书桌,习题册,他的眼神在一片喧嚣中拉长。
这时李亦为能看到他光洁的下巴和领口处露出的一截喉结,灯光打在直挺鼻梁和眉骨上,错落出极为立体的明暗。他正处于发育的黄金期,面容青春又不失男子气概,姣好的外貌无疑升华了他在女孩们心中的形象,加上性格还算柔顺,便使得他具有名人般的吸引力。
李亦为其实也并非例外。
程池看着李亦为,问她说:“要照相吗?我技术其实还可以,没卢韦宝说得那么烂。”
李亦为目光落在那张说话的唇上:“谢谢,我不照。”
她并不清楚此刻自己脸上神情究竟如何,眼神如何,她自认为并不突兀且足够平静,可男生对上她眼睛后,微微偏头去看身旁的朋友,这样说来她似乎有些令人“不忍直视”。
几秒后,程池又转过来,表情淡然,目光落在她手下的习题集上:“在做什么资料?”
李亦为沉默着合着书,将资料立起来,亮出封面给他看。
程池视线轻轻飘落,瞥了两眼后又看她:“好用吗?”
李亦为想了想:“还行。”
程池道:“等不用的时候,借我看看可以吗。”
李亦为再次陷入沉默,半晌憋出一个字:“行。”如果是别人,她就拒绝了。
程池盯着她双目:“我先拿回去看两天,看完马上还你。”
李亦为点点头,再次低头看书时心不在焉,程池拿走了资料,仿佛顺带拿走了些别的什么。
李亦为坐在前排,偶尔能听到后排传来的喧闹声,这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比她精通快乐的诀窍,正如她十几年来一直在往“逸乐”的相反方向奔走,只为一句“种什么豆便得什么果”。
四月对李亦为来说并不好过,天空阴雨绵绵,衬得她面容阴沉。无意之间蹙起的眉,冷淡的眼神,以及单调的面部表情,无一不给人沉闷之感。
何苗对李亦为的表情管理的要求终于达到了同成绩一样的水平,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教养出了一个性情阴沉、难以讨人欢心的小孩,于是打算力挽狂澜般抢救、矫正。
李亦为背上了口才书《语言的艺术》,周末回家咬着筷子联系微笑,对何苗说出几段彰显高情商的话。
何苗称之为好的东西,大部分在李亦为心里认为是坏的,而如果有什么可后悔的,便是往日以来重复训练出的良好行为,让她时刻忍耐着本性,循规蹈矩。
她马上就要高二了,不能不算一种光荣,只差两年便能逃脱升天。
她像搁浅的船只一样,听见内心传来不可抗拒的声音:离开这里,离开这所有的一切。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考试在即,学校广播里清晨的起床铃换了歌,透露着几丝诙谐幽默。
天色未明,月亮高悬,远处的教学楼只在朦胧的灰蓝底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操场栅栏旁的枫树立成一排,逐渐舒展芽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葳蕤的绿意。
李亦为是早操先到操场的那批人,跑道空旷,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叶被露水浸透的冷冽腥气,她立在大灯照射之处,手中捏着生物小册子,借着灯光诵读。
余光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扛着旗子,从操场入口走进。
程池朝李亦为的方向走,潮湿朦胧的晨雾里,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微微吹动,步伐透露出一种散漫。
在这短暂的一段路程里,两人短暂地对上视线,移开,又交错。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陷入朝露与清风里的人是近的,这种“同在”的感触便无法忽视,尽管他们合情合理地保持着身体上的距离,自身内在的热量却在膨胀。
而人确实是需要这种热量来维持生命的。
程池在李亦为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在即将消逝的月亮之下,他能清晰地看见李亦为身形的轮廓,她安静极了,站在那里,像月亮发着光的那一面。
李亦为同样可以看清程池脸上的神色。
周围人潮渐涨,他们混淆在人群之中,心中波澜无人知晓。
。
校园里的苟且、波澜以及纷争,绝不仅发生在学生之间,这一周,何苗所在的语文组起了口角。
一中的教师内部拉帮结派,常有谁看谁不顺眼,而这次火焰蔓延到了何苗身上。
李亦为觉得她妈的脾气像鸡蛋,外皮坚强,内里稀软一摊,自尊心像蛋黄一样一戳就破。何苗越敏感,越讨厌被人言语攻击,和她有隔阂的老师们越阴阳怪气地刺挠她。
然后,便快要被气死了。
委屈到最后,眼里没有一个好人何苗阴沉着脸色,竟说:“我给你转班!袁晨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投了个好胎,她能教A01班,还以为自己课教得多好,上梁不正下梁歪。”
听何苗的讲述,袁晨凡的父亲系出学校领导,故袁晨凡在“党派斗争”中显得游刃有余,游刃有余地点评何苗的行事作风,然后变成从别人嘴里刮出来的风,吹进何苗耳中。
李亦为不明白身处不同校区的老师为什么能斗到一起,她倒了杯温水,将杯子递到何苗手边:“妈,别生气,喝点水。”
何苗接过杯子,浅啜一口。
李亦为立在何苗椅子旁,轻声细语道:“不是说高二会重新分班?到时候就不是袁晨凡教我了,现在换班会不会多此一举?”
她直呼班主任其名。
何苗喝着水,抬起眼皮看李亦为,冷冷一哼:“你以为她不会争最好的那个班,她要是不要名气不要钱,那她就不姓袁了。”
李亦为眉眼低敛,语气淡淡:“我平时不犯什么事,她不会有机会挤兑我,而且她教生物水平还可以,其他科目的老师各教各的,没什么影响。”
她抬手瞄了眼手表,午饭结束后,何苗同她谈了有半个小时。
何苗恶心袁晨凡,咽不下这口气,却也不舍得让李亦为离开最好的班,只能骂袁晨凡:“个头不高心眼一堆,秤砣脸上长了双绿豆眼。”
李亦为不做回应,只是一味低头将茶几上的东西摆放整齐,拿着抹布擦桌子。她听何苗把话说完已经是耐着性子,视线落在玻璃面上,一尘不染,了然无趣,她又着急着回学校学习了。
何苗思量着:“到时候看看学校开几个实验班,不行就退其次选第二个好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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