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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等待进入网审

正午的日光艰难地冲破层层雨雾,落在古镇蜿蜒的青石板路上。

雾气褪去大半,视野终于开阔了一些,可阳光没有带来丝毫暖意。整片古镇像是一块浸泡在冷水之中的旧画布,所有建筑的色彩都是灰暗沉闷的,屋檐投下大片错落的阴影,那些阴影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静静匍匐在街巷两侧,伺机而动。

空气里潮湿的气息依旧没有散去,纸浆腐烂的淡淡气味混杂泥土的腥气,一路跟随着苏砚辞的脚步。路面上大大小小的积水坑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每走一步,鞋底踏进水洼,都会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大多残破不堪,不少木门斜斜地挂在腐朽的门框上,风一吹便来回摇晃,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响。整片古镇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死寂沉沉,仿佛一座被时光彻底遗忘的巨大囚笼。

距离老宅还有两百多米,苏砚辞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思索刚刚从祠堂找到的那卷绢帛。绢帛中间那段被后人篡改过的符文始终在脑海之中盘旋,民国十三年的旱灾,三大家族篡改古俗,人替纸的残酷仪式……一切线索都已经摆到眼前,唯独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替命完整的触发条件。

日记上面只写了“逃避的念头会引来灾祸”,可念头究竟到达哪一个临界点才会生效?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疲惫、想要休息的渴望,就足以让人被古镇的力量盯上吗?还是说,除了内心的逃避之外,还存在另一条不为人知的规则?

无数疑问缠绕在他心头,黑色笔记本握在手中,他一边走一边快速补充新的文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是整条寂静街巷之中唯一清晰的动静。他在本子上逐条罗列已经探明的信息,又在每一条线索后面写下自己的猜测与疑点。

祠堂壁画、泛黄手记、玩家遗留的日记、被篡改的绢帛符文,一条条信息相互对照,可彼此之间依旧存在巨大的空隙,怎么都无法拼接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苏砚辞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心里十分清楚,在没有摸清楚全部规则之前,小队里的每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处在死亡的边缘。

路过一间半开大门的油纸作坊时,苏砚辞下意识侧头朝里面望了一眼。

作坊的地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数个半成品纸人。

它们全部端端正正坐着,面朝大门的方向,像是一群正在静静等候来客的主人。墙面挂满了尚未裁剪的白色宣纸,墙角堆叠着成捆的竹制伞骨,散落的颜料罐子翻倒在地,干涸的颜料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块块暗沉的污渍。作坊的空间并不算宽敞,数十个纸人有序排布,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苏砚辞脚步一顿,手电筒下意识对准屋内。纸人的轮廓在日光之下清晰无比,一张张空白的纸面面孔,没有画上五官。就在他目光停留的短短数秒之间,最靠近大门的那个纸人,头颅极其缓慢地,往他所在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骤然爬升。苏砚辞没有贸然踏入作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与那一屋子纸人遥遥对视。他仔细观察其余纸人的状态,其余纸人依旧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唯独刚刚那个,头部的角度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片刻之后,他缓缓后退,转身继续向着老宅走去。

一路上,他刻意留意道路两侧的每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时不时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转瞬即逝,等他定睛望去,却什么都找不到。那些一闪而过的幻影不断撩拨人的神经,仿佛整片古镇的阴影之中,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他孤身一人的身影。

老宅黑漆大门依旧虚掩。

苏砚辞伸手轻轻推开大门,庭院里面的气氛,和他离开之时已经截然不同。

江屹正站在廊下,眉头紧锁,目光直直地盯着沈逾。许知瑶站在距离他们二人几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悄悄搭在背包侧边,整个人全身紧绷。

温晓独自靠在最远的一根柱子旁边,肩膀不停微微发抖,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看上去精神已经濒临透支。庭院地面那一串孩童模样的纸脚印还留在淤泥当中,白色的纸屑在潮湿的泥土里格外扎眼,无形之中加重了院内压抑紧绷的氛围。

苏砚辞刚刚踏进院子,江屹立刻转头看向他。

“你回来了。”江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戒备,“刚刚出事了。”

苏砚辞合上笔记本:“怎么了。”

“大约四十分钟之前。”许知瑶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沈逾身上,“院子外侧的围墙外面,传来很清晰的脚步声,一直围着围墙来回打转。最开始我们以为是你回来了,温晓打算过去开门,沈逾突然拦住了她。”

说到这里,许知瑶停顿片刻,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老宅大门,仿佛门外那道虚幻的声音此刻依旧徘徊在围墙四周。

“拦门本身不算什么,可之后,围墙外面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是孟凯的声音,他在门外不停呼喊,求我们开门,说他很冷,想要进来避一避。那个声音十分真实,几乎分辨不出真假。温晓情绪一下子失控,执意要过去把门打开。就在这个时候,沈逾说了一句话。”

江屹接过话,语气沉重:

“他说,不要开门,孟凯早就已经死了。”

苏砚辞的目光微微一动,看向角落里沉默的沈逾。

“问题就在这里。”江屹继续说道,“孟凯走进油纸作坊变成纸人这件事,只有我们一行人亲眼目睹。你离开老宅之后,我们从来没有跟沈逾仔细描述过作坊里面发生的一切,更没有明确说过孟凯已经彻底死亡。他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待在院子角落,我们没有聊过太多细节。他为什么能够那么笃定,门外那个声音一定不是孟凯本人?”

大家心里都各怀心事,谁也没办法彻底信任身边的同伴。经历过孟凯的异变之后,所有人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沈逾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双眼,听见所有人的质疑,他只是微微缩了缩肩膀,身体下意识往墙壁又靠了靠,声音细小而怯懦:“我……我只是猜的。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一点都不真实,我下意识觉得,孟凯不可能还活着。”

只是猜测。

这个解释太过单薄,根本无法打消其余人心底的疑虑。

温晓低着头,小声开口:“当时那个声音,真的太像孟凯了……他一直在哭,一直在求我们。如果不是沈逾拦住我,我说不定真的就把门打开了。”

她的语气很复杂,一半是庆幸,一半是后怕。可同样,她看向沈逾的眼神之中,也带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怀疑。刚刚那一瞬间,孟凯的哭声精准戳中了她心中的愧疚,差一点就让她做出致命的决定。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后背依旧一阵阵发凉。

苏砚辞安静听完所有人的叙述,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判断。他走到廊下干燥的木板上,将背包取下来打开,拿出那一本民国手记与绢帛,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先暂时放下猜忌。”苏砚辞平静开口,“我在祠堂找到了古镇的历史。我把我查到的一切全部告诉你们。”

他一字一句,将落伞村原本“以纸承灾”的古俗、民国十三年旱灾、沈周林三大家族篡改仪式,替灾变为替命的真相,完整叙述出来。庭院里面鸦雀无声,三个人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惨白。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也就是说,当年这里的人,会活生生夺取其他人的寿元?”许知瑶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手记上面是这样记录的。”苏砚辞点头,“但是手记同样存在漏洞,它没有完整写出替命仪式全部的运行规则。还有这一卷绢帛,中间一段符文是后期人为修改上去的,这一处改动,很可能就是整个副本最大的秘密。”

江屹蹲下身,仔细打量绢帛上面密密麻麻扭曲的符文,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懂上面的文字。那些奇异的符号一笔一划缠绕在一起,像是无数条蜷缩起来的小蛇,透着一股诡异神秘的气息。

“戏台地宫。”江屹喃喃说道,“祁烈和周沧两个人,自从落地之后就从来没有和我们汇合。他们两个人应该已经朝着戏台的方向去了。地宫,大概率就是当年举行替命仪式的核心地点。所有答案,全部在那里。”

气氛稍稍缓和,可人心之中的那一根刺,依旧没有被拔除。沈逾重新退回到角落,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听着众人的交谈,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悄悄扫过摊放在木板上的那一卷绢帛,转瞬便又低下头去。

苏砚辞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当众说出自己内心的疑惑,只是默默把这件事,记录在了黑色笔记本的一页空白处。他不愿意仅凭一件小事就给一个人定下结论,但这份疑点,他必须牢牢记住。

众人短暂商议之后定下计划:休整一个小时,下午动身,动身前往古镇中心的戏台地宫。

趁着休整的间隙,每个人都各自忙着调整状态。江屹反复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刃在天光之下闪过一道冷光。许知瑶重新清点背包当中所剩无几的物资,把每一样物品仔细归置妥当。

温晓独自走到庭院靠近围墙的一侧,想要吹一吹冷风平复一下躁动不安的情绪。连日不断的恐惧不停消耗她的精神,她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皮沉重,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不停席卷上来。

刚刚走到墙边,她无意之间低头,目光扫过自己的袖口。

白色的纸絮。

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白纸屑,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粘在了她外套的布料褶皱之间。她慌忙伸出手,一下又一下用力拍打自己的衣袖,纸屑一部分掉落,还有一部分顽固地吸附在布料上面,怎么都无法清理干净。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她慌忙挽起自己的袖口,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还是正常的肤色,没有一点纸张那种惨白干涩的质感。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身上也有这个东西……”温晓低声喃喃自语。她慌张地转过身,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襟、裤腿,到处都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纸絮。恐慌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吞没,她忍不住开始浑身微微发抖。

一阵细碎的声响从围墙外面传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视线越过围墙上方杂草的缝隙向外望去。

围墙外面的巷道,几十道纸人的身影静静伫立。

它们整整齐齐站在雨已经淋湿的街道上,全部面朝老宅的方向,一动不动。密密麻麻,沉默无声,像是一支正在静静等候指令的军队。有的纸人身形高大,有的身形矮小,一张张空白的纸面脸孔全部对准老宅这一侧。温晓双腿瞬间发软,猛地向后倒退,失声大喊。

“外面!好多纸人!”

听到呼喊,剩下三人立刻冲到围墙边,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向外望去。

巷道之上,那些纸人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它们没有奔跑,没有嘶吼,只是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老宅的方向挪动。脚步拖沓,纸面身躯在日光之下泛着一层惨淡的灰白色。它们移动的速度极慢,成群结队,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逼近。

“大门绝对不能打开!”江屹迅速拔出腰间的短匕首,“全部退回廊下!不要靠近围墙!”

四个人迅速撤回庭院中心。外面大批纸人不断逼近,可是走到距离老宅大门十余米的巷道位置时,它们忽然全部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迈出一步。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阻拦着它们踏入这座青砖围成的小院。

僵持。

漫长而窒息的僵持。

阳光一点点向西偏移,时间一分一秒不断流逝。纸人们就安静地守在门外,死死困住院内的四个人。没有人敢放松警惕,四个人呈三角之势彼此照应,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那一道虚掩的黑漆大门。

苏砚辞的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它们不直接冲进来?老宅的围墙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够阻挡它们的屏障。昨天夜里,那一串孩童的纸脚印尚且可以凭空出现在院子里面。它们不是进不来,而是此刻,并不打算进来。

它们在等什么?

苏砚辞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三个人。

难道,它们正在等待院内某一个人心中,那一丝逃避的念头彻底生根发芽?只要某一个人的内心彻底崩溃,放弃挣扎,替命的规则就会立刻生效?

这个猜想让他的心底一阵发凉。古镇从来都不是单纯依靠纸人的躯体去猎杀玩家,它真正的武器,是人心深处的疲惫、绝望与逃避。

就在庭院内外彼此僵持的时候,镜头切换到河道一旁。

祁烈与周沧两个人正沿着河道的堤岸缓慢前行。河道水面浑浊,大量白色纸絮漂浮在水面之上,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飘荡。两岸很多倒塌的民居,房门敞开,屋内到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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