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莱尔没有食言。
等赫洛利亚的腿恢复得差不多后,他带赫洛利亚去了一趟米勒牧师的墓地。
秋日午后的阳光很静。墓园里的枫树已经红了大半,风一吹,叶子便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石板路上。
换了黑色丧服的赫洛利亚静静站在一座墓碑前,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麦色光泽,被风微微拂乱了,又安静地垂落在耳侧。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蓝得像被秋阳映透的湖水,可此刻眼眶边缘是红的。
眼前的墓碑很新,灰色花岗岩,简洁得近乎朴素。碑上刻着几行字——
圣·米勒·乔纳斯
牧师
1xxx—1xxx(生卒年月)
下方刻着一句经文,是米勒牧师生前亲自挑选的: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
命运总无常。
养父的死,让赫洛利亚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凶险有了实质性的认知。
赫洛利亚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心里空落落的。
其实他明白,米勒不过是一个虚拟人物,就算死了,只要重开游戏便还能再活过来,他本不该浪费太多个人情感在上面。
但有些事情,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实际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现实中赫洛利亚没体验过几天亲情,可游戏里米勒牧师是实打实养了他十七年。
身后忽然传来鞋底踩在落叶上的轻响。
伊格莱尔走了过来,停在赫洛利亚身旁。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站没站相。他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靠着墓碑旁的一棵歪脖子树,长腿后屈搭在树干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没有半分对死者的敬畏。
当然,赫洛利亚也不会指望这性格恶劣的大少爷能共情自己。
赫洛利亚把带来的白色花束放在墓碑上,转头便要离开。
或许是瞥见了他失魂落魄的神色,大少爷忽然道:
“我总觉得你特别适合做一名演员。圣帕路德歌剧院里那些被观众捧上高位的明星没一个演技能比得上你。他们演哭戏要用沾了洋葱汁的手帕,而你,却能轻而易举让人相信你是真情流露。”
他顿了一下,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赫洛利亚薄红的眼尾慢悠悠地滑过去:“只是可惜,你骗不了我。”
有病。
若非顾及着自己的人设,赫洛利亚差点就要一拳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世上怎会有这么狂妄自大、自作聪明的人呢?
没共情能力就算了,还总爱凑上来讨嫌。
赫洛利亚没心情拌嘴,选择无视。
他错身经过伊格莱尔,正欲走远,却被对方的一句话绊住了脚步:“你难道就不好奇,上次我说的‘夜莺’到底是什么吗?”
赫洛利亚皱了皱眉。
他当然好奇。这部剧本杀的名字就叫《夜莺与蓝蔷薇》,可见这两个词一定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它们到底隐喻着什么呢?会不会是某种身份或代号?
刚醒来的时候,伊格莱尔曾问过他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夜莺”。
彼时赫洛利亚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摸不清伊格莱尔的底细,无论回答“是”与“不是”,都可能踩雷。
现在想想,大概率不是。毕竟在赫洛利亚过去十七年的人生经历中,没有任何这两个词与相关联的线索。他像是剧本里最边缘的人物,毫无探究的价值。
尽管如此,赫洛利亚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多掌握些线索。
他仰头向比自己高了一截的伊格莱尔道:“如果您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很乐意倾听。”
这次伊格莱尔倒没再对他说些挖苦意味满满的废话:
“明晚来找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赫洛利亚点头应允。
至于目的地是哪,伊格莱尔不主动说,他也不会主动问。
原以为这番对话到此已彻底结束,谁知伊格莱尔又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该去看看被你藏在房间里的小姑娘了,她状态很不好。”
赫洛利亚起初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时,气急败坏道:“佩莉安是我的朋友!你把她怎么了?”
提起佩莉安,赫洛利亚现在仍一阵后怕。
他昏迷了十天,这期间佩莉安一直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没人给她送吃喝,换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熬下来。
然而,等他苏醒后心急火燎地打听佩莉安的消息时,却得知女孩安然无恙。
她竟靠着几片剩面包度过了漫长的十天。
伊格莱尔笑了笑:“你大可放心,我还没有闲到有空去为难一个女佣人。不过我听其他佣人说,她吵着要见你,见不到就跟发疯了一样在房间里乱摔东西......你不过去一趟吗?”
“多谢提醒,”赫洛利亚点头,忽略了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会去看望她的。”
两人不再多言,一先一后离开墓园,很快此处便恢复了原先的宁静。
*
在得知失踪的赫洛利亚获救并康复时,维里安伯爵夫妇第一时间召见了他,并对故友米勒牧师的意外身亡表达了沉痛的哀悼——
是的,“意外身亡”。
不知伊格莱尔用了何种手段,他竟串通验尸的医生,将米勒死亡的真相完完全全隐瞒了下来,连伯爵夫妇都不了解内情,只以为米勒是过量饮酒导致了心脏衰竭。
当然,他也同时隐瞒了赫洛利亚在山林间的真正遭遇。
这位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戒备心似乎极重。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赫洛利亚能明显感受到伊格莱尔对亲人、对欧维辛庄园,都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哪怕是在家也要时刻防备,真奇怪......
但别人家族的私事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操心。
见赫洛利亚痛失唯一的亲人,无处可去,心善的伯爵夫妇特意开口留他在庄园里继续长住,甚至还为他介绍了一份文职工作,说等明年成年,他就可以直接去赴任了。
赫洛利亚自然没有异议。事实上,除了不好相处的大少爷伊格莱尔,他和庄园的其他人相处得都非常愉快。得知赫洛利亚遇险后又获救,佣人们纷纷对他表示了真切的祝福。
面带笑容与沿途的一个又一个朋友打过招呼后,赫洛利亚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一处偏僻安静的阁楼。
佩莉安原本留在赫洛利亚原先的房间里,但她现在情绪实在是太不稳定了,管家怕她破坏房间里昂贵的陈设,便把她迁到了阁楼。
赫洛利亚过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姑娘安分了许多。只是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反应比常人慢半拍。
见到赫洛利亚,她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很乖巧地抱膝坐在墙角,四肢瘦得挂不住肉,脸上却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
确认她没事后,赫洛利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今天来找佩莉安,除了确认对方的安危,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小心翼翼观察佩莉安的表情,斟酌半天用词后,才道:
“佩莉安,你之前让我‘别参加欧维辛庄园的拍卖会’......能说清楚为什么吗?”
谁知听了这话,佩莉安面露茫然:“什么拍卖会?”
赫洛利亚耐心道:“欧维辛庄园每年举办一次的慈善拍卖会,目的是为学校和教堂筹集善款,届时很多有钱人都会来参加,可你却想制止我参加。为什么?可以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阁楼一方空间实在狭小,赫洛利亚拿不准佩莉安的精神状态,怕刺激到她,稍稍后退了一点,和她拉开距离,语气也尽可能地保持温和平常,避免给她带来压迫感。
赫洛利亚有预感,花费大量篇幅来铺垫的这场拍卖会,大概率是剧情的高潮部分。
他不剩多少时间了,必须尽可能多地掌握与之相关的信息。
除了伊格莱尔外,另一个突破口,正是眼前的女孩。
只是他没想到,佩莉安的记性已经差到这种地步,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赫洛利亚也不急,慢慢引导她的思绪: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换个话题。我到庄园的第一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饭呢?”
佩莉安终于有了点迟钝的反应,她歪着头思考道:
“晚饭,你没有吃,吃得,很少,面包,不合胃口。”
女孩嗓音沙哑得如同生了锈,语言也支离破碎的,不过赫洛利亚大致能听懂她的意思。
“那你还记得你当时送了什么菜吗?”
“苹果派……奶酪糖……”
佩莉安断断续续地将菜名报出。大致都能对上。
——不,还少了一样。
赫洛利亚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外套,从中拿出一件物品。
是一瓶小巧的红墨水。
他记得很清楚,佩莉安给他端的食物里,还有一杯番茄汁,那是引起女孩应激反应的根源。
当时赫洛利亚是将它全部喝完了的,后来也并未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问题很可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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