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语说完话后,注意到气氛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周允恩相处,自顾自坐下,喝了一口白米粥。
感觉味道淡淡的,有种说不出口的奇怪。
吃完早餐,宋安语刚要起身,一块帕子忽然递到眼前,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抬眼望去,周允恩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两人挨得近,她能闻到少年身上浅淡的冷香,看清他白玉无瑕的面容。
直到周允恩退开,宋安语仍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脸颊才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她瞪大眼睛:“你、你干什么呢?”
周允恩抬眸看她:“大小姐嘴角沾了东西。”
“我不是说过吗,你为什么还……”话说到一半,宋安语又卡住了,有些说不下去。
周允恩像是明白她在顾虑什么,定定看着她,温声道:“我知道。这里没有旁人,不会有人误会。私下里,我愿意为大小姐做这些事。”
宋安语:“……”
不是,她那句话还能这样解读?!
被他看得一时失神,宋安语定了定心神,喝了口水压压惊,道:“好吧,下次我嘴角有东西直接告诉我就成,以后不许那样,刚才吓了我一跳。”
周允恩点了点头。
他只是觉得,既然大小姐都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他也没必要再刻意遮掩。
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时无尘:“……”
宋安语见周允恩乖乖的,安静收拾桌上的碗筷,想起他刚才的冒犯之举,总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
不就帮她擦个嘴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由得,她眼睛落到周允恩骨节分明的手上。
恍惚间,她又想到了上一世,这双手曾经一次次用力把她禁锢在怀里,任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松开。
宋安语感觉今天的自己着了魔怔,甩了甩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先一步走了出去。
肯定是她的酒还没醒,不然怎么脑袋晕晕乎乎的。
周允恩找店家退了房,收拾好两人的包袱,跟着宋安语出了客栈。
许是听进去了她的话,一路上,周允恩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很是本分。
宋安语见状,莫名松了口气。
应该是她多想了。
路上,宋安语听到了不少关于魔界的消息。魔界似乎出了个厉害人物,短短几天,将原本乌烟瘴气的魔界治理得服服帖帖,不少魔都想奉他为魔君。
不少家族都怕魔界势力日益壮大,日后威胁到修真界,纷纷派人去打探消息。
宋安语索性也跟了过去,行了一阵,她想到什么,道:“周允恩,你是魔,在魔界行动方便些,要多辛苦你了。你找找看,有没有净化魔气的办法,你身上的魔气不消,我怕万一修真界的人发现,惹来麻烦。”
相比于修真界,她总觉得,魔界似乎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能灭业火的灵水,修真界都没办法寻到,魔界偏偏有那个本事能找到。
所以她想去魔界不是空穴来风,她想去很久了。一来是去寻找灵水,二来也想净化周允恩体内的魔气,她可不想自己养了那么久的少年,最后白白便宜了魔界。
不过去魔界的事情,她一直没敢提,怕宴听南不同意她冒险。趁宴听南不在,她正好去瞧瞧。
周允恩闻言,神色略微有些落寞,不过宋安语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点头道:“大小姐进去后尽管吩咐。”
他们紧赶慢赶,花了几日的功夫,终于到了魔界。刚到城门口,便听闻魔君剑素节已经被送了回来,过几日要搞个祭祀,把魔头召唤出来。
宋安语心中一紧,虽然她确信这一世的周允恩不会成为魔头,但难保魔界的人把上一世的魔头召唤过来。在刘家村的事还历历在目,村长利用邪术把魔头召唤回来,做了些丧尽天良的事,还把这一世的周允恩也害了,让他入了魔。
她捏了捏拳头,无论如何也要阻止魔头出来,不能让魔头毁灭她好不容易挽回的一切。
自从上一代魔君死后,魔界一直以来都缺少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魔修之间各自为政,争斗不断。所以这里很是混乱,看起来乱糟糟的,城门都十分破败,城门角缺了一截。
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大多是魔修,为了方便行事,不引人注目,宋安语特意戴了个围帽。
宋安语压低声音,对周允恩道:“进去后小心行事,别轻举妄动,先打探清楚情况再说。”
周允恩应道:“大小姐,打探消息的事交给我便好。修士在这里行动不便,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回来便是。”
宋安语道:“先不急,我以前来过,对这里熟,你先跟着我走。”
上一世好歹在魔界待过几年,对那地方也不算两眼瞎,这也是她敢带着周允恩来魔界的原因。
*
时值盛夏,魔界又地处南方,暑气尤盛。
途径一家茶馆,馆外一株大树枝繁叶茂,浓荫覆地,树下摆满了桌椅,坐着不少喝茶纳凉的人。
人多的地方最适合打探消息。魔界的人向来不拘小节,有什么事也爱拿出来说道,宋安语和周允恩捡了张桌子坐下,一边歇脚,一边留神细听。
不远处,一男一女的争执声传入耳中,似乎闹得有些不愉快。只听那女子质问道:“你连自己的魂髓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又拿什么证明,你会一辈子爱我?”
男子无奈道:“魂髓对魔很重要,轻易不能示人,万一哪天你对我心生怨怼,将我的魂髓毁了,我岂不是要魂飞魄散?”
宋安语在一旁点了点头。魔族在修真界的处境向来艰难,落单遭修士追杀更是常有的事。为了保住性命,他们有的人会把命脉放在魂髓里,只要魂髓还在,便轻易不会死去。
但也有隐患,若是知道一只魔的魂髓,就能取其性命。魂髓的形态千奇百怪,所以,很多人都不会告诉旁人,即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如果是她,她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任我,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女子拍了拍桌子,扬长而去。
男子赶紧追了出去。
宋安语见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见一旁的周允恩在出神发呆,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问:“想什么呢,想那么出神。”
“没什么。”周允恩摇了摇头,而后望向宋安语,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其实我是在想,如果我有魂髓,我会把它交给大小姐的。”
自从知道他入了魔,宋安语虽然没有杀他,待他也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可他能感觉到,她对他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面对他时,她总会下意识多留一分心。
宋安语只当他在开玩笑,笑着打趣道:“交给我做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没兴趣攥着别人的性命不放,即使我是你大小姐。”
联想到刚才那对情侣,她心跳忽然加快,掩饰性地喝了一杯茶。
周允恩到底怎么回事?
她总觉得他那番话另有深意,但细想之下,又像是在向她表忠心。
………莫非真是她想多了?
周允恩起身给她添了杯茶,道:“我知道大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只是,若有朝一日我想做危害修真界的事,大小姐也能随时制止我,不是吗?”
宋安语嘴角的笑收敛了些,尽管她没有袒露过这方面的担忧,但少年很敏锐,从一开始就猜出了。她道:“我们来魔界又不是为了这个,与其想那些,还不如多打探有关于魔界的消息。”
周允恩道:“抱歉,我把话题扯远了,现在的确不是改谈论这事情的时候。”
宋安语道:“没事。”
不过,她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是她多想了。照理来讲,魂髓是控制周允恩的好手段,但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另一个人手里,她想象不出,到底要多信任一个人,才敢这么做。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分量沉甸甸的。关键是,她也不敢收啊。
宋安语本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他们在茶馆听到的消息,跟刚进魔界时听到的差不多,再没别的有用的消息,接下来的几天主要由周允恩混迹在魔界的各大场所。
谁知这天晚上,周允恩急匆匆赶回来,额头渗出细汗,气有些喘不匀。
宋安语连忙问:“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是不是打听到别的消息了?”
“是也不是。”周允恩眼睛亮晶晶的,“我赶回来,是怕大小姐等我等太久。”
他今晚回来的时间,确实要比以往晚些。宋安语白高兴一场,道:“所以,你跑这么急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倒也大可不必。
没想到下一刻,周允恩摊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一个扳指,晶莹剔透,透着一股暗红色。
他将扳指递到宋安语手里,道:“大小姐,这个给你。”
宋安语把扳指拿到灯光下打量,颜色像薄雾里凝住的一滴血,光线下隐约透出细密的纹路。她疑惑:“这是?”
周允恩低咳了一声,道:“魂髓。”
宋安语手一抖,扳指差点从手中滑落,只觉得手中的是个烫手山芋。她直起身子,回头震惊地看向他,问:“谁的?”
周允恩:“我的。”
宋安语赶紧道:“你把这东西拿给我做什么?不行,你自己拿回去,我可不要。”
她想要塞回周允恩手中,周允恩却不收,推了回去,还说:“有了这个,今后大小姐就不必担心我会做什么了。而且,只要我重新做回修士,魂髓会自动消失,有大小姐,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屋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的,扳指透着股凉意,宋安语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
至于魂髓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愿深究。她怕自己真的明白了,反倒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将魂髓收好,抬眼看向周允恩,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收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把它交给我,我可不敢收。”
周允恩嘴角扯出一抹笑,道:“怎么会?”
宋安语:“那最好。”
她不想往深处想,可上一世的某一幕,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当年她来到魔界,是存了别的心思的,那就是潜伏在魔头身边,顺便找到他的弱点,然后把他杀了。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极不安分,总是哪里看看,这里逛逛,暗中打探消息。
魔头住的地方极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稍不留神便会迷路。府中又时常有人来往,稍有不留神,就可能引人怀疑。
宋安语慎之又慎,不敢让人发现端倪,她能想到最隐蔽的地方是魔头的书房和卧室,她也是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摸进去的。
那时她刚来魔界,还没后来那么大的胆子,小命要紧,在魔头面前向来能有多老实就有多老实。她也只敢在魔头没在的时候,才敢乱动他的东西。
她也知道魂髓对魔界中人的重要性,来着一趟,能找着最好,找不着看到有用的消息也好。说到底,她连魔头的魂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魂髓。
她翻找了好一会儿,几乎把书房和卧室的犄角旮旯都搜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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