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都,才下过一场大雪。
霜雪尚未消融,长公主府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白,可以清晰的看到残留着的凌乱的脚印。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身旁的许宴还在喋喋不休。
“我不是让春红给你添置冬衣了吗?怎么还穿的这么单薄?”
薄吗?苏晚不觉得。
临安的冬天可比这冷多了,地里的白菜都裹上了一层薄冰,有时候太冷,不储备一点粮食,冬天都未必能熬的过去。
不过苏晚勤快,倒是从未挨过饿。
“把这个拿好了。”在苏晚出神之际,一团火热的东西被塞进了她掌心,暖意顿时蔓延开来。
她低头一看,是用锦缎包裹的汤婆子,热得刚刚好。
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满心满眼只想寻到那一个人。
“许宴。”她轻声开口,手不自觉的攥紧汤婆子,眸色微颤,既有些激动又带着些许的担忧,“他会去参加长公主的寿宴吗?”
许宴神色微顿,但很快开朗的笑了起来,“这我可不敢打包票,但从我们所掌握的线索看,你所寻之人应当至少是京都贵族,长公主寿宴,达官贵族必会携家眷出席,你若想寻人,那是最好的机会。”
说着,他递过来一封帖子,“正好,我多了一张。”
长公主府很大,比村里的草堂、柳家的宅院、吴伯伯家的耕地加起来都要大。
放眼望去,重楼叠嶂、朱檐覆雪,廊下悬着数百盏琉璃宫灯,白日里也泛着细碎流光。
身穿华服的贵人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丫鬟小厮端着银盘来回穿梭,空气里搅着脂粉香、酒香和各色膳食的暖腻气味。
冬雪未消,可在长公主府却感受不到半分严寒。
这些人苏晚不认识,如果不是许宴她甚至永远都接触不到。
不过这些苏晚不在乎,就连满桌佳肴她都提不起半分兴趣,只是目光急切的、充满期望扫过所有人,妄图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
她失望的垂下眼眸,心中已经了然,他不会出现在这儿。
许宴看出她此刻的心情,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成功吸引到她的注意后,他笑着指了指桌子那盘糕点。
“芙蓉玉露桂花糕,出自醉香楼老板之手,平日里可品尝不到,这糕点甜而不腻、清香可口,尝尝看?”
从认识苏晚起,许宴就知道她是个小馋猫,尤其是爱吃糕点,想借此转移她的注意,然而他却不知道,爱吃糕点的,另有其人。
苏晚轻轻掀起眼眸,目光落在糕点之上,她没有说话,默默展开自己的手帕,轻轻将糕点放在上面,小心翼翼的包好。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许宴习以为常,只不过旁边坐着的柳府千金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嫌弃。
心想:小侯爷身旁怎么会跟着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村野丫头?
就在这时,门外一声长报,“太子殿下到!”
满堂喧哗霎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纷纷起身离席,衣料窸窣声中,一身穿玄色蟒袍金尊玉贵之人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一落落大方、容貌昳丽、锦衣华服的女子。
她跟在太子半步之后,既不逾矩也不怯场,含笑扫过满堂宾客,虽还未成为太子妃,却已然有了正妃的气派。
“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作辑行礼,唯有苏晚愣愣的站在那,透过人群,看着那张锋利清冷的容颜久久出神。
是他。
她从临安到京都,历经三载,靠着微弱线索,跨越几千里,终于在这儿见到了他。
浓烈的思念在这一刻翻涌而来,让她不由自主的迈出了脚步。
身旁的许宴赶紧拉住她,试图阻止,可她却甩开他的手,带着满腔的思念与激动奔赴而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晚跑到萧瑾煜面前,笑吟吟的牵起他的手,将一块珍藏的芙蓉玉露桂花糕小心翼翼放在他手心,小声嘟囔道:“你怎么不辞而别,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她眼里亮晶晶的,满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与化不开的浓烈的思念。
那可真的是太久了,从未出过村的她,为了那一个人,忐忑的踏上旅程,跨越千里奔赴而来,只是为了寻找到他。
看看那个少年是否无恙,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如今见到了,她依旧炽热,而他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萧瑾煜微微一顿,看着掌心的糕点,心头腾升起一股暖意,可表面上却冷漠的将其碾碎。
宴席上的喧闹骤然凝滞,苏晚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块桂花糕在他掌心里碎裂,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碾碎了她跋涉千里的风尘。
“乡野村妇,不懂规矩。”他薄唇轻启,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苏晚歪了歪头,目光从碎糕移到他的眼睛。
那双她曾在月下见过的、藏着星辰的眼眸,此刻被一层薄冰覆住。
可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她忽然笑了。
当着满座权贵,当着那位端庄的未婚妻,她从袖中掏出第二块糕,用帕子裹着的,还带着体温。
“没关系,”她递过去,声音轻得像风,“我备了两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糕点,面上也不见半分波澜。
她把糕轻轻放在他案前,转身走了。
步伐轻快,像来时一样,背挺得笔直。
长公主府明明没那么冷,可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苏晚却觉得全身被冰冷的寒气覆盖,心也空落落的。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趟千里奔赴的寻夫之旅是否做对了?
是否真如途中那些朋友所言,或许他回到了他本来的世界中,她的出现未必会是惊喜,可能还会打扰到他。
直到太子这个身份显露出来,和他重叠在一起,她才真的意识到,他们,本不该是一路人,只是她阴差阳错救下他,在他失忆之时才有了那么一段过往。
而现在,他回到了他的位置,她又是否该就此放弃?
可是,她不甘心,那双眼中的冷漠和疏离彻底刺痛了她,比他在大婚之夜消失时还要难过,还要痛。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至少应该告诉她一声。
“苏晚!”许宴紧跟上来,宴会上的变故让他非常震惊,带她来本意也不是真的想为她寻到人,只是让她散散心罢了。
却没想到,竟当真阴差阳错让她寻到了。
而那个人,是当朝太子,萧瑾煜。
六年前,他逢遭变故离奇失踪,直到三年前才被寻回,性格也大有不同,变得深沉难测,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苏晚苦苦寻找之人,作为朋友,许宴想应当对她劝诫一二,皇室纷争绝非一般人能卷入的。
身为太子,萧瑾煜身边早已有了皇帝钦点的太子妃,虽还未成婚,但满朝上下皆已认定了她的身份。
沈家,亦是太子为巩固权势必要联姻的对象。
在这样的漩涡中,靠着满腔爱意千里奔赴而来的苏晚只会被如同草芥一般抹杀。
结果无疑是残酷的,可许宴还是无比认真的告诉了苏晚各中利害。
她是个聪明人,虽有小兽般的野性,却也足够敏感,应当知道身份悬殊,也就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太子啊……”苏晚垂下眼眸,望着满地落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很轻很浅的低喃了两句。
“他,怎么会是太子呢……”
六年前,她进谷中采药,在幽涧中无意间发现一个气息奄奄、满身是血的少年。
他浑身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背部有一道贯穿伤直达心口,再往下两指,神仙难救。
见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仅有一息尚存,她探了探鼻息,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牙将他背了起来。
少年伤得很重,手掌和膝盖都被磨破,血不停的往外流,看得出他应该不是直接跌入幽涧的,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拼了命的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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