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欢而散。
或者说,是虞朔莫名赌气,回了景月堂。
至少,在就寝时分他现身之前,张元曦是这么以为的。
她不解其意,却也并不在意,甚至觉得他这赌气的模样,倒有几分好笑。
原来还是有脾气的。
是以此刻她斜倚游仙枕,望着锦屏后那道隐约可见的身影,心底一时有些捉摸不定。不过……
——算他识相。
外间的悬珠将他的身影投在锦屏上,高大而沉默,又穿过锦屏几乎将张元曦笼罩住。
良久,张元曦逗弄着寅将军,余光里便见那道身影开始动作,解下玉带,褪去外衫。一举一动皆是疏狂不羁,偏又暗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之意。
抬眼间,她见虞朔将将走出锦屏。
他穿着一袭轻薄的黑色寝衣,敞露着遍布新旧伤疤的紧实胸膛,眼睑低垂,缓步走到床榻。
下一瞬,枕边的寅将军被他抬手抱住送了下去,又一言不发地放下纱帐,替代了狸奴躺了过去。
纱帐外,寅将军呆呆地立了片刻,甩了甩尾巴,悻悻地回了角落的猫窝。
张元曦静静地瞧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并未阻止。她就这般托着腮,目光无言地从他阖上的眼眸缓缓往下移,落在因躺下而完全展露出来的胸口——那道约莫两寸的旧疤上。
片刻,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滚烫的胸膛,指腹贴着那道疤的痕迹缓缓划过。
虞朔骤然睁开眼。
张元曦知晓这道疤痕的来历。
——不必再瞒着虞朔。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的心底,好似分作了两半——
一边心软,想着不如和盘托出。
一边冷着心肠,斥她不该如此轻信。
如绸的乌发垂落,散在他冷白的胸膛上。张元曦低头,在他心口那道旧疤上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再等等。
等一个可以全然相信的理由。
张元曦带着这个念头,躺了回去,阖眼歇息,徒留身旁之人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久久无眠。
——这便是公主成婚后接受他的缘由?
虞朔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胸膛无声地重重起伏。
他与公主日夜相处,尚未满一月。公主要瞒着他,没有对他全盘托出,本是很正常的事。只是他心底未免有些怅然,是以将公主送至碧梧堂后,便自行去了景月堂,冷静一番。
入夜后,虞朔却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惦念,又回到了公主身旁。
万幸,公主并未生气,更未拒绝。
——再多些时日,总能让公主全然相信自己。
思绪至此,虞朔轻轻探身,见她早已熟睡。略一思索,他伸臂揽住她的腰,将人揽入怀中,嗅着发间熟悉的熏香,阖眼睡去。
-
是日朝晖正好,鸟雀啁啾。
闻应海端的是风度翩翩,笑意盈盈。
正当他抬脚迈过华昭公主府的门槛时,忽而半敛笑意,止住脚步,整了整衣冠,这才将右脚稳稳落在门槛内的地砖上。
他们这一支族人,已有多年未曾登过高门。
跨过这道门槛,骨血深处的仪态风范骤然加身。闻应海仿若褪尽了一身铜臭,煌煌然一派士族子弟。
他面上是一副谦恭端方的模样,向笑脸迎上来的徐怀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徐内侍,某受虞驸马所邀,今日特携胡医前来拜见公主,烦请通传一声。”
徐怀昨日便知此事。
他笑呵呵地还了一礼,上下打量了闻应海一眼。见他虽是商贾之身,举手投足间却有几分文士的气度,且又是驸马的远支亲族,倒也没有太过轻慢,只道:“闻郎君不必客气,且先歇息片刻。”
说罢,徐怀便亲自引着他往东偏堂走去。
今日恰逢旬休,公主与驸马将将起身,暂时不得闲暇见客。
约莫半个时辰后,收拾停当、用罢朝食的华昭公主在众人簇拥下,款款步入东偏堂。
坐在下首与虞朔说话的闻应海忙起身相迎,躬身行了大礼:“拜见公主。”
虞朔也立时起身,大步流星走到她身侧,虚虚扶她在主位坐定。
“不必多礼,起来罢。”张元曦面上浮现出笑意,嗓音清冽:“今日有劳你跑这一趟。”
闻应海忙拱手道:“不敢当。能为公主效劳,是某的福分。”
张元曦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既是如此,那便请他们依次进来吧。”
那些胡医皆是乘马车入府,只知要为一位贵人看诊。至于贵人究竟是谁,却一概不知。
少焉,一位胡医被引了进来。
他身量不高,却生得肩宽背厚,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不知是哪位贵人要看诊?”他的官话说得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这边。”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最后一位胡医被送了出去。
正如张元曦此前所想的那般,这些胡医并未看出她有什么不妥。她适时瞥了一眼虞朔,见他眉头紧锁,不禁有些好笑:“驸马现下可放心了?”
虞朔暗道一群庸医,这才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并无。”
这两日,二人之间好似一切如常,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话一说完,偏堂里便静了下来。
下首的闻应海心惊胆战。
他本是听了虞朔的话,费了不少周折才寻来这些胡医。如今诊治已毕,他却拿不准,自己这桩事究竟办得是好是坏。
“闻郎君辛苦一趟,今日便在府中用了中食再回去罢,也可让驸马尽尽主人之谊,带你在府中游赏一番。”
此话一出,这对表兄弟皆是一惊。
闻应海惊的是,公主竟会留他用中食,不想竟得了这般体面。他连忙起身,拱手道:“不敢劳烦,某……某多谢公主!”
虞朔抬眼看向张元曦,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子,那里头有几分促狭。
突然间,虞朔心头的憋闷便消了大半。
公主是否付诸全部的真心与信任,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的难道不是他要付诸自己的全部真心与信任?
一念之间,虞朔豁然开朗。
是以公主午间小憩后,同去观看百戏时,虞朔便已换了一副模样。
这百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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