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身后那四个壮汉,个个腰粗膀圆,火把映得他们脸上的横肉忽明忽暗。我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两个是夫人院里守二门的,另外两个面生,怕是南昌候府借来的。
“李嬷嬷,母亲深夜召见,可说了是什么事?”
“三小姐去了便知。”李嬷嬷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屏风后没有动静,但我知道沐南王在听。他武功高强,若我真出了事,他应当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我不能把命押在别人身上。
“兰花,你在院里守着,把门关好。”我刻意提高了声音,“若我半个时辰不回来,你就去夫子那里。”
“小姐……”兰花攥住我的袖子。
“听话。”
我跟着李嬷嬷穿过回廊。夜色浓稠,府里各院的灯都已熄了大半,只有夫人的正院还亮着。路过柴房旧址时,我闻到一股焦土味,上个月的火烧得那一片地基都黑了,如今还留着残痕。
正院里,云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撇着茶沫。陆真真不在。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上次的事,她吃了大亏,以她的性子,应当在场看我的笑话才对。除非,夫人不想让她参与今晚的事。
“母亲。”我行礼。
“坐吧。”云娘抬了抬眼皮。
我坐在下首。屋里只有王嬷嬷——不对,王嬷嬷已经被貶到庄子上了,现在站着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细长眼睛,走路无声,像条蛇。
“这是周嬷嬷,从南昌候府过来的。”云娘淡淡道,“王嬷嬷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换人了。王嬷嬷上次放火失手,被夫人处理掉了。这个周嬷嬷,怕是比王嬷嬷更狠。
“母亲找女儿来,有何吩咐?”
云娘放下茶盏,盯着我看了半晌。她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衣襟,最后落在我的袖口上。
“你袖子里是什么?”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块帕子。”
“拿出来。”
“母亲,女儿随身带块帕子,也要向母亲禀报吗?”
“啪!”云娘一拍桌子,“陆白白,你不要跟我耍花招。你从柳明的院子里搜出了什么,交出来。”
果然。她是冲着绣谱来的。
“母亲说的是什么?女儿在明落院住了十几年,那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旧物,母亲若想要,女儿全搬来给母亲就是。”
“你少装糊涂。”云娘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柳明的绣谱,交出来。”
“母亲怎么知道有绣谱?”
她眼神一闪,随即冷冷道:“那贱人当年偷了我的绣法,记在本子上。那是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好一个“我的东西”。
“母亲说的是这个吗?”我从袖中取出那本《江南绣法》,在她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
云娘伸手来抢,我退后一步。
“陆白白,你胆子不小。”
“母亲,这绣谱上写的是我生母的名字。你说它是你的,那上面可有你的名字?”
云娘脸色铁青:“柳明是我的婢女,她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她的东西,自然就是我的。”
“那母亲可认得这绣谱上的针法?”我翻开一页,“江南双面绣,起针于正面,收针于反面,线藏于夹层,两面成图。母亲若说这是你的绣法,不妨现在绣一方给我看看。”
云娘答不上来。她哪里会什么双面绣,她不过是知道柳明有这本绣谱,知道里面记载的东西不简单,怕落到别人手里。
“周嬷嬷。”云娘咬牙。
那个细长眼睛的嬷嬷走上前来,手里多了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三小姐,老奴劝你把东西交出来。”周嬷嬷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老奴伺候过南昌候府的几位姨娘,最知道怎么让不听话的人开口。”
我看着那根银针,后背发凉。她们要用针扎我。十指连心,这种刑罚我在书里看过,疼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母亲,我劝您想清楚。”我后退一步,背抵上了门框,“这本绣谱,不只是绣法。柳妃的案子,母亲应该听说过吧?”
云娘的脸色变了。
“柳妃当年被诬陷谋逆,证据却一直不完整。若我手中的绣谱能证明柳家清白,母亲觉得,皇上会怎么赏我?”
“你胡说什么!”云娘厉声道,“柳妃的案子已经结了,满门抄斩,哪来的证据!”
“那母亲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这本绣谱?”我笑了笑,“母亲是怕吧。怕柳家翻案,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周嬷嬷的银针停在了半空。她看向云娘,等主子的命令。
云娘胸口起伏,手指攥得发白。许久,她开口:“你以为凭一本绣谱就能翻案?陆白白,你太天真了。”
“女儿不天真。女儿只是知道,母亲今晚若动了我,明天皇后就会知道。皇后给了我令牌,让我随时入宫。我若突然死了,母亲觉得皇后会不会查?”
“你威胁我?”
“女儿只是在陈述事实。”
云娘死死盯着我,目光像要把我撕碎。最终,她抬了抬手,周嬷嬷收起银针。
“滚。”云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转身就走,脚步平稳,不急不缓。走出正院大门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明落院,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兰花扑过来:“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喘了口气。
屏风后,沐南王走出来。他脸色沉凝,手里攥着一块玉牌。
“你胆子太大了。”
“不大不行。”我苦笑,“夫人已经知道我手上有绣谱了。今晚拿不到,她明天还会想别的办法。”
“所以你要先下手。”
“对。”我站起来,从暗格里取出绣谱,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柳明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我之前没注意到,现在凑近烛火仔细看,才看清那行字:
“丙寅年三月初五,柳妃入宫前夜,托我保管此物。待清明之日,交予其女。”
丙寅年。那是二十多年前。柳妃入宫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柳明?
我仔细摸索绣谱的封皮,发现最后一页比前面的厚。我用指甲沿着边缘划开,里面竟然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最上面一行写着:“丙寅年三月,柳妃案涉案官员,皆受南昌候指使。”
南昌候。云娘的父亲。
我手在发抖。这份名单,是柳妃留给柳明的。柳明藏在绣谱里,藏了二十多年,直到死都没有交出去。
“找到了。”沐南王的声音低沉。
“你父亲当年在柳家做门客,就是为了这份名单?”
“是。柳妃入宫前发现南昌候在朝中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她把证据交给妹妹保管,自己入宫为妃,本想在宫中搜集更多证据。可惜,南昌候先下手了。”
“所以柳妃被诬陷谋逆,其实是南昌候灭口。”
“对。”
我攥紧名单,掌心全是汗。
“这份名单,交给谁?”
“交给皇上。”沐南王看着我,“但你不能去。你一个闺阁女子,贸然呈上这种东西,皇上不会信。”
“那怎么办?”
“交给我。我是异姓王,在朝中有话语权。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我需要你帮我确认。”
他指着名单最上方的一个名字:“陆裴林。”
我愣住了。陆裴林,文科状元,私塾夫子,我的穿越者同伴。
“他是南昌候的人?”
“他是南昌候的外甥。当年他高中状元,是南昌候一手提拔的。”
我想起陆裴林说过的话。他说系统让他帮助男女主完成剧情,可他从没提过自己和南昌候的关系。
“他在骗我?”
“未必。”沐南王收起名单,“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没说。这个人,我需要你试探。”
我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陆裴林,你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书院。
陆裴林正在授课,见我进来,微微点头。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讲的是《史记》里的权谋故事。他讲得生动,下面的小姑娘们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笑声。
可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觉得陌生。
课后,我拦住他。
“夫子,我有事问你。”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我神色不对,收起教案,带我去了后堂。
“怎么了?”
“你认识南昌候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极短,但我捕捉到了。
“南昌候是我舅舅。”他放下教案,看着我,“你查我?”
“你从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我穿越过来时,系统给我的身份就是南昌候的外甥。这个身份对我完成任务有帮助,所以我用了。”
“可南昌候是害死柳妃的人。”
陆裴林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得选。系统给我的任务是帮男女主完成剧情,南昌候这条线,是剧情的一部分。”
“所以你帮南昌候。”
“不。”他摇头,“我帮我自己。陆白白,你以为我愿意当南昌候的外甥?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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