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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 28 章

从岭南出来往北走,过了长江,到了襄阳。

襄阳是座老城,城墙厚,街面宽,茶馆多。我和沐南王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放下包袱就上了街。街上人来人往,卖艺的、卖药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看见一群人围在茶馆门口听说书。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攥着一块惊堂木。他正说到兴头上,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话说当年,武恩候府有个庶女,名叫陆白白。这陆白白自幼丧母,住在荒废的院子里,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可这丫头不认命,她从明落院一路走到御书房,扳倒了南昌候,平了柳妃的冤案……”

我站在人群外面,愣住了。

“柳白白,他说的是你。”沐南王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我知道。”

“你写的?”

“陆裴林写的。”我说,“前些年我托他把我的事写下来,印成话本。他写了,还取了名字叫《千金流浪记》。我以为只在江南卖卖,没想到传到了襄阳。”

茶馆里的说书人还在讲。讲到陆白白救五皇子那一段,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那日武恩候府大火,五皇子被困在柴房里,火势滔天。眼看五皇子就要被烧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从烟雾中冲出来,手里拎着五桶水,一桶一桶泼过去。火灭了,五皇子得救了。皇后问她要什么赏赐,你们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听众里有人喊。

“她说,我要改姓。我不姓陆,我姓柳。我要替我娘讨个公道!”

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抹眼泪。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站起来,喊道:“好!柳白白好样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鼻子有点酸。

“柳白白。”沐南王看着我。

“嗯。”

“你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没有风。”

我白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是柳明的绣法。

“你这帕子哪来的?”

“你绣的。在岭南的时候,你绣了一盒,我拿了一块。”

“你拿我帕子做什么?”

“留着。”他说,“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绣的帕子,我留一块。万一你不见了,我还能看看。”

“我不会不见。”

“我知道。”他说,“可我留着,安心。”

在襄阳住了三天,去了城里最大的书铺。

书铺在城西,三间门面,里面堆满了书。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

“姑娘,买书?”

“掌柜的,有没有《千金流浪记》?”

“有有有!”他从柜台后面搬出一摞话本,“这是今年最畅销的话本。江南印的,襄阳这边进了两百本,卖得只剩这几本了。”

我拿了一本翻开。封面上画着一个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拈着一朵兰花。画得不太像,但眉眼间的神态,有几分我第一世的样子。

“掌柜的,这书卖得好?”

“好得很!上个月有个说书先生来买,一口气买了十本,说要拿到茶馆里去讲。这个月又来了几个,都是说书的。姑娘,你要买吗?”

“买。全部买了。”

“全部?”

“对。全部。我买了送人。”

掌柜的高兴坏了,把剩下的几十本全包了。我付了银子,抱着书出了铺子。沐南王跟在后面,手里也抱了一摞。

“柳白白,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寄给柳淑兰。寄给沈绣。寄给阿桂。寄给陆裴林。寄给太后。寄给新帝。”

“新帝也寄?”

“寄。让他知道,他柳姐姐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

沐南王看着我,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从襄阳出来,一路往西,到了武当山。

武当山是道教名山,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武当镇。镇上有好几家武馆,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短打、佩刀剑的武人。

“柳白白,你来武当做什么?”

“看武林。”

“看什么武林?”

“听说武当山每年秋天有一场比武。各门各派的弟子都来,比拳脚,比兵器。赢了的,能得一把武当剑。”

“你想看?”

“想看。”

我们在镇上住下。客栈里住满了人,都是来比武的。有穿道袍的武当弟子,有穿短褂的少林和尚,有穿劲装的峨眉女侠,还有几个穿黑衣的,不知道什么来路。

“柳白白,你住里面,我住外面。”沐南王说。

“为什么?”

“人多。乱。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睡门口?”

“嗯。”

“沐南王,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门外走动。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楚。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眼睛红红的。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靠着门板睡的。”

“为什么不去屋里睡?”

“屋里就一张床。你睡了,我睡哪里?”

“你可以打地铺。”

“不用。我靠着门板就行。”

我看着他。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还好。

“沐南王。”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出门,随从成群,轿子开路。你不会坐在门槛上,不会靠着门板睡觉。”

“以前我只会想你。”他说,“想你怎么还不回来,想你为什么选安王不选我,想我哪里做错了。我想了四世,等了三世。我想累了。现在不想了。”

“现在想什么?”

“现在想陪着你。你睡床,我睡门槛。你出门,我跟着。你看比武,我站在旁边。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我看着他,很久。

“好。你跟着。”

比武那天,是个晴天。

武当山脚下的演武场上,搭了一座高台。台子三丈见方,铺着青石板,四角立着柱子,柱子上缠着红绸。台下围了上千人,有武人,有百姓,有做买卖的。我和沐南王挤在人群里,找了个靠前的位置。

“第一场,武当弟子对少林和尚!”

台上走上来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道士,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剑。一个是年轻的和尚,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道士先出剑。剑走轻灵,剑尖一点,直取和尚面门。和尚侧身避开,木棍横扫,打向道士腰肋。道士往后一跃,剑锋一转,横削和尚肩膀。和尚棍子一架,两人各退一步。

“好!”台下有人喊。

两人又交手十几个回合。道士的剑越来越快,和尚的棍越来越沉。最后道士一个虚招,剑尖点在和尚咽喉前三寸,停住了。

“武当胜!”

台下喝彩。道士收了剑,朝和尚拱了拱手。和尚念了声佛,退下台去。

“第二场,峨眉派对点苍派!”

两个女子上台。峨眉的穿白衣,点苍的穿红衣。两人都用剑,剑法却完全不同。峨眉的剑轻灵飘逸,像白鹤起舞。点苍的剑凌厉狠辣,像毒蛇吐信。

“柳白白,你看好谁?”沐南王问。

“峨眉的。”

“为什么?”

“她的剑稳。点苍的急,急则乱。”

果然,三十个回合之后,点苍的剑法乱了。峨眉的看准时机,一剑挑飞了她的剑。

“峨眉胜!”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一场接一场,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场是武当掌门对少林方丈,两个老家伙打了上百个回合,最后握手言和。

“柳白白,你看够了吗?”

“看够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

“学到一件事。”

“什么事?”

“比武和做人一样。”我说,“急的不如稳的,狠的不如准的。最后赢的,不是力气最大的,是心最静的。”

沐南王看着我,很久。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比武之后,我们在武当镇多住了几天。

镇上有个茶馆,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说的还是《千金流浪记》。我和沐南王每天去听一段。听着听着,茶馆里的人就认出了我。

“你是柳白白?”一个穿劲装的年轻女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剑。

“你是?”

“我叫秦暮。峨眉派的。前两天比武的时候,你看好我。”

“你是那个穿白衣的?”

“对。”她坐下来,看着我,“我听说你的事。你从一个庶女,爬到女官的位置。你扳倒了南昌候,平了柳妃的冤案。你开了柳绣坊,建了孤儿院。你重生了五次。”

“你怎么知道重生的事?”

“说书先生说的。”她压低声音,“他还说,你身上有桂花香。”

我愣了一下。说书先生怎么知道重生的事?陆裴林写的话本里,没写重生。重生是系统的事,只有我和安王、沐南王知道。

“秦姑娘,那个说书先生,你认识吗?”

“认识。他姓陆,叫陆裴林。前些日子从杭州来的。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把你的故事编成了话本。他还说,如果我在武当见到你,替他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在杭州等你。阿蘅生了个儿子,叫陆桂。”

我笑了。陆裴林的阿蘅生了儿子,叫陆桂。桂花。

“秦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她站起来,“柳白白,你这个人,我很佩服。你换了五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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