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三三两两地往片场走,何呈安上来搂了一下孟予之的脖子。
孟予之跟他说了两句,回头瞥见周浠棠,已经平静地迈开步子,貌似恢复如常。
喧嚣落尽,周遭骤然安静。
周浠棠像被埋在雪崩后的狼藉里,深深彷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该找谁,该去哪。
很快她便意识到,举目无亲的人,只能独自消化这一切。
而刚才产生的那个念头,着实有些荒唐——
自己都还不确定的事情,孟予之又怎么能知道?
又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幻觉,认为自己的一切,冥冥之中,都与他有关?
她机械地跟随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
孟予之又走到了一行人的最后,千鸟格大衣下,清泠泠的一个身影,影子被日头斜拉,当头罩下来,低头就可以看见。
她忽觉庆幸,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这么走一段。
下午,剧组开机,各方面又忙碌起来。
周浠棠有意让自己更忙一点,以免胡思乱想。
不知道孟予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晚上回到民宿休息,也没再见过他的身影。
听说他到山上的广灵寺体验生活去了,不知是真是假,她还是倾向于相信他已经离开磐石岭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浠棠路过孟予之的房间,发现灯亮着,大门半开。
揣着砰砰的心跳走近,发现是黎美娜在房里。她正帮孟予之收拾换洗的衣服,准备送到广灵寺去。
她这才知道,他真在寺里。
“这家伙,杀青当天就进了禅武实修班,这一去,竟决定住下不回了。”黎美娜说,“晨起打坐,白天练功,晚上听禅、抄经,早上五点就要起来干活,还不让玩手机。”
周浠棠咂舌,“真当和尚啊。”
黎美娜扶额一笑,“他还真喜欢这种日子,是个当和尚的料——咦,这是什么?”
她在一件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个精致的盒子,瞧了瞧,顺手放进行李箱里。大衣则和送洗的衣服归为一处,等小夏取了送洗。
“他们练功是真刀真枪吗?会不会受伤?”周浠棠忍不住问。
“会吧,操练起来,也不会因为你是明星就手下留情。”黎美娜想了想,“我得让他别那么拼,小心破相。”
周浠棠心里“嘶”一声。
“要呆多久呢?”
“计划是两周,你们还有不到一周杀青是吧?”
“是啊。”
见不到了。
仅仅三天不见,许多记忆都变得稀薄。
对于那时烦恼她的事,她振作地比想象中快许多,是摊牌还是粉饰太平,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唯一尚有疑问的是,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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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美娜来孟予之睡觉的小屋看他时,他刚练完两个小时打坐。
腿是麻的,人累极了,招呼都懒得打一下。
禅堂规矩森严,打坐要似宝珠放入脚板,如若动作不标准,就会有师傅拿着香板朝你拍打。香板就是戒板,听说一板下去,骨头打碎都是有可能的。
这对孟予之来说,近乎一种折磨。
为更好地体验角色,他尽量不说话,独来独往,三天时间,已被磋磨得像是另一个人。
见他又黑又瘦,脖间还有青紫,黎美娜压不住火。
“大哥你是来体验角色的,不是真的出家了,是不是有自虐倾向啊你!”
“我只是想快点进入角色。”孟予之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若无其事,“这很正常,我看师兄弟身上都有伤。”
黎美娜深深叹气。
虽然于心不忍,但她是带着工作来的——
今晚要跟《诸行无常》的主创们碰一碰,敲定进组细节。
他们接入视讯会议,邝邢衍一看到孟予之,眼睛都亮了,直言这不就是无诤本人吗?
他给每个主演依次讲人物,孟予之已经对角色烂熟于心,没有什么听的兴致。
月挂中天,寺院撞响闭门钟,徐徐十八响。
他分神看向窗外,一行灰衣僧人背着高高的柴捆经过。
他们都很年轻,每一个都微微弯腰,低垂着脑袋,发青的头皮在月光下,呈现一种近乎石质的、温润的钝感,他的思绪随之飘远。
无诤在寺庙里呆了七年,从一名懵懂的少年,长成一个刚强的男人。他武艺非凡,浑身是劲,遒劲的肌肉随着身体的成熟,日趋发达。
七年够一个男人练就顽石一般的体魄,却远不够他参悟佛理,洞察人世。
镇上又出现了孩童被杀事件,无诤在山上砍柴时,被村民认了出来。他们告到官府,一路追查到寺里。
此时恰逢新王登基,皇帝尊道教,斥佛教为“胡神”,弘济寺早就被视为眼中钉。
官兵逼迫,住持抵死不肯交出无诤,愿以一死证其清白。
知府下令烧寺,无诤不愿众人为他而死,却又不能言语,只能一个个推他们,想将他们救离火海。
满堂打坐的僧人闭目不言,身体若顽石,任他力气再大,都纹丝不动。
最后竟齐齐坐在禅堂被烧死。
只有无诤逃了出来,他第二次从火海里逃了出来,面容更加狰狞。
围寺的官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看到一头黝黑的猛兽,从熊熊大火中冲出来,浑身赤红冒火,朝他们大开杀戒。
佛门清净顿时成了火山血海,人间炼狱。
就这样,无诤顶着在逃钦犯的罪名,再次一个人上路。
他悟不出佛,也做不了人,成为了一头被愤怒填满的野兽。
这是杀青那天,周浠棠给他的后半截小传。
她用极细的黑色水笔,于A4纸上写出这个故事,笔锋飘逸、刚柔并济。
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上演,帮他度过了很多个难熬的打坐时光。
当邝邢衍在视频会议那头问演员对人物的想法时,他只字未提,守着秘密一样,顽固地守着那一方虚幻的世界,就好像只允许他们两个踏足。
会议结束,黎美娜开车下山了。
孟予之洗了把脸,整理她带来的衣服。
在行李箱的一角,发现了那个忘了拆的盒子。
信手撕下缎带,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跳伞纪念徽章,上面刻有苏郁的名字,还有她跳伞的时间、地点和高度。
就在不久前。
他拿出手机,给苏郁发信息:「敢跳伞了?不过,你是不是送错了?」
那头立刻就回了:「没送错。」
孟予之:「这么珍贵的纪念品,不自己留着?」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
苏郁:「我是因为你才敢跳伞的。」
孟予之想了想,打了个:「谢谢。」
徽章在手里掂了两下,重新被装进盒子,放进了行李箱的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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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良梦》剧组全员杀青,大家下山吃了顿豪华的收官宴,热热闹闹,很多人都喝醉了。
有人说孟予之应该来的,他就在山上,朱怀升说叫他了,三催五请的都不来。
随后又笑说:“戏痴,为了下部戏,跑去当和尚了。”
周浠棠默默一算,才过去八天,居然这么漫长。
有多难熬说不上,就是心总是分了一半。一半在工作上,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晃神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多。
她没有喝酒,席散,自己开车回民宿。
盘山公路上忽闻远方钟声,飞鸟从林间乍起,一片簌簌声。
她恍然,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空坪,下车望向钟声的方向,心绪翻涌。
这阵子,孟星微不时跟她微信聊天。昨天还问她知不知道哥哥在山上干什么,消息十条九不回。
周浠棠说寺里规矩多,会严格控制手机使用时间,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手机一震,又是孟星微的微信:「我哥这回是要演个孤僻的怪和尚吗?」
周浠棠微诧:「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星微:「从他回我的频率以及内容感觉到的。」
过了会儿又补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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