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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从茶楼回来,棋室的气氛就有点微妙。

准确地说,是座位微妙。以前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各坐各的,现在周少钦的椅子悄悄挪远了半尺,许挽星的笔记本也从桌子中间挪回了自己面前。

谁都没解释为什么。

那叠医护记录摊在两人中间,周少钦拿镇纸压着,一页一页过。许挽星坐在对面,把有字的格子一个一个抄进笔记本。

这种活最磨人。记录这种东西,九成九是废话,体温,血压,按时服药,情绪平稳。真正有用的那一个字,偏就藏在废话堆里,你不把废话读完,它绝不肯露面。

抄到第三页,两个人同时停了笔。

家属接出那一页,经办人签名栏里,三个字龙飞凤舞,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宋”。

“宋。”许挽星把这个字圈了三圈,“周家的亲戚里,姓宋的可不多。”

“是不多。”周少钦说,“满打满算,就一家。”

宋曼云的娘家。

“先别急着高兴。”周少钦把那一页按住,“一个姓,说明不了什么。要拿到能把人钉死的东西。”

“所以怎么钉?”

“查章。”他说,“人可以签假名,公章不会说谎。敢接这种活的单位,就敢留底。”

事情交待下去,两人分头散。这几天出入,车都换了,路线绕着走。茶楼那句“你们的车被人拍了”,不是听听就算的。

三天里,周少钦的人把这家“家属”的底摸了出来。

当年接走温九,走的是代办流程。签字的人没留真名,留的是一家养老服务公司的公章。公司叫安颐,注册地在邻市,经营范围写着养老陪护、病人转运,看着干干净净。

这种公司满大街都是。开在写字楼里,三五个人,一部电话,专门替“不方便出面的人”出面。转运单上盖了它的章,家属那一栏,就永远查不到真人。

第一趟,工商调档,法人是个挂名的乡下女人,一问三不知。第二趟,顺着注册资金往上挖,挖穿两层代持,代持协议的签字页上,终于见了真人。

第三天晚上,还是棋室。

“实际控制人,宋锐。”

许挽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宁晟基金那个宋锐?”

“宋曼云大哥的儿子。”周少钦把手机递过来,“就是家宴那晚,被我无意间漏出来的那位。”

“你那一漏,漏得可真不冤。”许挽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这家人真有意思。侄子在外面拿姑父家的钱练手,姑姑在家里拿姑父家的秘密防身。一家人,各薅各的。”

“不是一家人。”周少钦纠正她,“是一窝。”

“等等。”许挽星想到一层,“用侄子的壳,不用周家的渠道。说明这件事,宋曼云连周闻风都瞒着。”

“她也怕。”周少钦说,“经手的人多一个,泄密的路就多一条。用娘家人,出了事,火也烧不到她身上。”

窗外天全黑了。许挽星抄了一晚上,眼睛发酸,抬手揉了揉。

周少钦没说话,伸手把台灯往她那边挪了两寸,又起身把窗掩上。他自己是全家出了名的怕冷,这会儿只穿一件薄毛衣。

许挽星看在眼里,顺手给他续了杯热茶,推过去。

两个人谁都没道谢。茶喝了两口,记录继续往下翻。

有些东西从茶楼那一握之后就变了。比如现在,深夜,孤灯,一间废棋室,她居然没觉得有半点不妥。这个认知本身,比什么都更不妥。

“现在捋一捋。”她把记录摊开,强迫自己回到正事上,“八年前,宋曼云用娘家的壳,把温九从疯人院接走。一年多以后,原样送回。送回来的温九,从能说话能认人,变成只会数手指。”

“中间那一年多,”周少钦接道,“记录上是空白。没有住院,没有就医,没有任何去向。”

“她把他弄去哪了?”

“不知道。但可以猜她做了什么。”

许挽星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最省事的处理是杀掉。她没杀,说明舍不得,或者不敢。那就只剩第二条路。”周少钦的指尖在“性情大变”四个字上点了点,“让他变成一个说什么都没人信的人。”

疯子说什么,都是疯话。

这是比死更干净的灭口。死人会留案子,疯子只会留笑话。

许挽星后背有点发凉。她想起温九蜷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那双数手指的手,一下,一下,匀得像节拍器。一个人得被“处理”成什么样,才会把余生的全部表达,压缩成十个手指头。

“我当时以为那是病。”她低声说,“现在想想,那也许是他在那一年多里,学会的唯一一件安全的事。”

周少钦捏着复印件的手紧了紧,纸边起了皱。

“所以这个人必须活着,还得好好活着。”他说,“他脑子里那本账,是我母亲的命换来的最后一页。”

“还有一层。”他的声音很平,“你想想,温九是谁关进疯人院的。”

许挽星顺着想下去,瞳孔慢慢放大。

温九替周闻风做局,做完局,被周闻风关进疯人院。可宋曼云把他接出去又送回来,前后一年多,进出手续办得顺顺当当,周闻风毫无察觉。

丈夫以为自己把人烂在了疯人院里。妻子却在他眼皮底下,把这个人取出来,用过一回,又放了回去。

“这对夫妻。”许挽星慢慢地说,“丈夫藏起来的刀,妻子偷偷拔出来磨了一年,又插回刀鞘。丈夫到现在都不知道。”

“宋曼云留着他,不是念旧。”周少钦说,“是留牌。哪天周闻风要动她,温九就是最后一张。这张牌打出来,献祭的事见光,大家一起死。”

“那她现在为什么不动这张牌?”许挽星问。

“动了,就是同归于尽。”周少钦说,“牌攥在手里才是牌,打出去了,就是命。”

所以她一边防着周闻风,一边替周闻风守着这个疯子。守着守着,守了八年。

各自藏着刀,刀柄还都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许挽星忽然觉得,周家这座大宅子,从房梁到地基,没有一处是实心的。

正事谈完,周少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棋谱。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又把那本《忘忧清乐集》合上,立进墙角旧柜子的最里层。

“你这是干嘛?”

“封了它。”他拍了拍柜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这间屋子,以后不用了。”

许挽星怔住。

“车被拍了,府里后门这两天多了两张换班的生脸,你小区门口也多了一辆总也不走的快递三轮。”他一件一件把镇纸摞好,“眼睛只会越来越多。这间屋子目标太大,人来人往,早晚出事。”

“那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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