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林少初带到刘春苗面前时,他们都忘记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解释。
“一无所知但热心助人的帮手”这个身份好用,但含糊。
该如何给他们之间的关系下定义,才能恰如其分地说明在校期间看起来毫无干系的两人,私下似乎交情不浅,以至于能驱动散发极强距离感的校园风云人物自愿来干苦力。
幸好刘春苗也忘记了,没有深究,接受得很快。
看见林少初的那一刻,她眼里闪过惊讶,咬了咬唇,压着的嘴角弧度悄然往上爬,随即匆匆别开脸。
短暂的复杂情绪被任羚跃捕捉到,她什么都没说,研究起摊饼的手艺。
刘家鸡蛋灌饼的特别之处在于独家秘制的酱汁,刘秋实得知任羚跃的主意后,又感激又心疼小姑娘们懂事体贴,左右放心不下。最后还是任云驰跟着女儿探望老人家时给说服的。
老人家感动得热泪盈眶,实在不知如何道谢,就把家传酱汁秘方,还有些独门绝学一并告诉了任云驰,都是靠手艺营生的,说不定将来能用得上。
任云驰收下好意,让刘秋实心里舒坦些。早起备菜时熬了一大锅酱汁,给孩子们出摊用。熬酱这事儿耗体力,更是个细巧的技术活,必须小火慢炖,时时盯着。
当然要支持女儿做一切她想做的事,不光口头支持,行动也得跟上,老爸就是她的坚实后盾,助她排解万难。摆摊呢,锻炼人,对任羚跃来说是个新鲜体验,既有成就感,还能帮助到别人,应该会很开心。
小孩长大了就要一步一步地适时放手,道理他都明白。任羚跃能吃苦,也肯吃苦,他要做的不过,扫清部分障碍,尽力让她可能吃到的苦也都是黑巧克力味儿的,苦中有甜,苦中有滋味。
出摊前繁琐的准备他来承包,让女儿多睡上两小时,活力满满地迎接太阳,是他的心愿。
老实说,任羚跃没有继承老爸的厨艺天赋,做菜水平,嗯……夹两下筷子就放下的水平,能吃但吃得毫无激情,煎个鸡蛋下碗面还可以,需要个人发挥空间大的就不太行了。
她坚信没天赋也能靠练提升水平,毕竟参与比较的对象只是昨天的她而已,没必要为难自己晋级食神总决赛。但有任云驰在,她极少有进厨房的机会。
做菜哪有绝对安全的?刀剪油锅都不长眼,任云驰总担心她伤了烫了,又觉得她读书辛苦,有时间不如多休息放松。而陆泱则是不容易在家吃顿饭,回家就想吃顿热乎的带劲儿的饭菜,不想女儿嚯嚯食材。
当任羚跃拿着刘奶奶手写的摊饼教程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对着天空透着光,就差没拿紫外线笔照一照看看会不会显影时,绝望地发现只有这短短的一行字。
「擀面,打蛋,灌蛋,翻面,成了!」
家人们,真挺无助的。
不管怎样,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她好歹是风味世家出身,总比另俩有点经验底子。作为临时摊主的刘春苗分配她扒炉煎饼,林少初揉面擀面,自己则负责包装。
林少初却走近,对任羚跃说:“我来吧。”
任羚跃笑笑:“没关系,我能搞定。”
“当然,你很厉害。”林少初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漾开柔和的暖意,仿佛真被她带有几分勉强的笑说服。
没有半点质疑,也丝毫不提担心,只摸了摸她的头,说:“我对摊饼挺感兴趣的,难得有机会试一试,可以吗?”
要远离热炉油星,还要远离所有的脏活累活才好,他继续补充,有睁着眼睛说胡话的趋势:“正宗的鸡蛋灌饼,都是老师傅们独自负责整个制作过程,摊一个饼要多少面,发到什么程度,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差一点口感就变了。我正好擅长揉面。”
言下之意,他一个人来就好,任羚跃不用特别做什么,坐得稍微远一点,别被热炉烫到,吹不到冷风的地方,偶尔递点东西,招呼下客人。哦,没有小板凳。
难得,很难得,他开口说有想尝试的事。因为太难得,任羚跃已经无心分辨是真是假,这么点儿小事,他想做那就做,大不了之后换班。
但人是她领进门的,总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他身上,自己有手有脚有头脑有力气的也要积极参与:“那我做什么?”
“嗯……搅拌鸡蛋?”林少初迟疑了片刻,快速在脑海里审查所有步骤,试图筛选出看着有挑战性实际还算轻松的环节,并抬高价值,费力地抛出诱导:“鸡蛋灌饼最重要的就是鸡蛋。打出没有壳的完整鸡蛋很困难,非常需要你这样仔细又聪明的人。”
从工具的摆放位置来看,恰巧在他身边,这样即使忙起来,他也能随时看一眼任羚跃的情况。
虽然困难并不困难,但其他的皆发自内心。
“而且,你爱笑,很讨人喜……”林少初不太自然地顿住,小扇子般的浓睫轻颤,稍稍移开目光,仓促改口,“面相很舒服,也会聊天,适合招待客人。”
说者有心,听者一个无心,一个有异心。
任羚跃是风风火火的行动派,主打听劝,盯着鸡蛋跃跃欲试,眼神下战书,心里已经默默与它交锋了三四个来回,只等他把话说完就立刻上战场。
在第一位客人光顾前,他们必须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并且成功做出像样的鸡蛋灌饼来。
事实证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学校的状元还真不一定样样都能行。气质出尘如林大仙儿,平时给人形象那叫一个丰神俊朗、冰姿玉骨、衣袂飘飘、鹤骨松姿,遗世而独立也,哪见过他狼狈汗颜、手忙脚乱呢?
一开始林少初还真摆出了副游刃有余的架势,大概因为他的表情变化细微,上下浮动一般不超过一个像素点,常用的呢,又是扑克脸。
他就这样面色平静地,煎糊了不大匀称的饼。紧接着,面不改色地掏兜,往铁皮罐里投了十块。
空气寂静了五秒钟。
也就是这五秒,任羚跃居然看明白了他的举动,求证地问:“这是干嘛呢?”
林少初一本正经道:“赔偿。”
“做坏了要负责,都是成本。”
看吧,他真的很可爱吧?
任羚跃连眼神都变得慈爱,踮起脚尖,也只能凑合地摸到他耳侧鬓发,边感受着毛茸茸的柔顺手感,边拿出从自家爷爷奶奶那儿学的那套长者风范:“真是乖孩子,咱们的好榜样。”
她的手抚过鬓边碎发,掌心无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耳廓,烟花乍起,漫天的星火坠落,顺着耳廓一路烧进心里,如海浪一层层翻涌,愈演愈烈,整张脸都泛起潮热。
林少初红着脸,眼睫簌簌,在她彻底推开前,飞快抓住她手腕衣袖,骤然收力,弯下腰,一只手仍然松松垮垮地圈着,引着她往上:“我会低头的,任何时候。”
所以,你不用踮脚,也可以摸到。只要你想。所以,能不能不要太快离开,能不能待久一点,在我身边。
而那张焦了的饼,林少初不愿浪费,正打算自己解决时,任羚跃提出:“分我一半,行吗?”
“别小瞧我们的鸡蛋(羁绊)啊!”
薄如纱的晨光洒下来,淌过她发梢,披在她肩头,笼罩上一层淡淡的绒光,任羚跃此刻的笑容并不热烈,但无比柔和,如月光砸进心湖,令他的灵魂跟随湖面晃动的碎影浮浮沉沉。
“这一半呢,是你首秀的劳动成果,不管做得怎么样,你得尝尝滋味。另一半呢,是我的与有荣焉。我知道你之后一定会做好,甚至做到完美,所以这块黑巧款就成全世界独一份的限定款啦,还有我们出摊第一天的纪念,意义非凡,我想尝尝。”
林少初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偏圆的笑眼,尾部带着利落的锐感,瞳色清透,在冬日微光的浸染下,晕开金黄的琥珀暖调,像盛了一汪融化的蜜色琉璃,亮得干净,不掺半分杂质。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的万分之一。
见他满目动容,任羚跃玩笑般打趣:“这么容易就感动啦?小心以后被坏女人勾了魂去~”
林少初极认真地望着她,任由自己陷入这片金色海里:“没有坏女人。”
只有眼前的你。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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