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言脸色稍缓,身子往后靠,紧绷着脸感觉下一秒就要说出些让人不好受的话。
迟佑到现在都没有很清醒,仿佛犯了弥天大错而现在正是接受审判的时候,手掌扣住膝盖靠着疼痛才能勉强找回几分神智。
谭言轻叹气,问:“谁主动的?”
这句话一下子将迟佑记忆拉回过山车的惊险刺激中,人群尖叫里那声大胆直白的喜欢,哪怕在逃离的那些年也时常出现于梦魇。
他喉结微动,微微低头沉声道:“是我。”
“呵。”谭言却发出冷笑,喝了口茶像是要压住肚子里的火气。
她一眼就看透迟佑在说谎,“我还不了解你们,如果是你主动,绝不会有脸坐在我面前。”
虽然有些难听,但确实是实话。
如果真是迟佑主动,怎么可能还会在被戳破恋情后乖乖坐在这里听教训。
他闭着眼,感到羞愧。
作为年长的一方,有义务引导妹妹走向正确道路,可他没有,而是选择了一同沉沦于欲.望。
这个时候迟佑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当初听到喜欢的时候装聋作哑是他,没有选择正确回应逃避的是他,最后承受不住喜欢戳破窗户纸的也是他。
看着迟佑紧张又自愧的模样,总是能想起他刚来家里的样子,小小一只穿着破旧衣裳,因为营养不良凹陷的脸颊衬着那双眼眸大得吓人。
谭言一腔呵斥也无从发泄,他可以苛责现在的迟佑,但苛责不了在她眼里依旧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的迟佑。
迟佑在漫长沉默中焦躁不安,感觉谭言的不言不语更像是一场对他的凌迟。
但再怎么愧疚,事情已经发生,而他也不可能和谭嘉年分手。
于是迟佑鼓起勇气,开口道:“谭姨,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讲冲击力太强,无法接受我们从兄妹变成恋人。可我对早早是真心的,绝无一丝一毫随便的想法来交往。”
谭言转头,目光飘向窗外。
外面没什么人,茶馆位置比较偏,就算到了该热闹的时候也没多少变化。
少年人赤忱的真心几乎摊开给世人看,但所有人都清楚没有百分百永久的感情。
真心也会瞬息万变,爱情的保质期始终不如亲情长久。
“谭姨...”迟佑抿唇,再抬起头脸上的紧张全然被坚定替代,“我爱她,在很久以前就不再是兄妹之情了。”
谭言回过头,脸上似乎有些疲惫,她放下手中茶盏,“佑佑,你和早早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和你陆叔叔的感受呢?”
她并没有直接了当的给于压力,而是婉转地点出迟佑最经不起敲打的愧疚。
横插在他与早早之间的一直是不寻常的关系。
迟佑颤着眼睫,语气有些语无伦次,“我,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在一起后的痛苦,迟佑才发觉自己早就离不开早早,更无法接受她选择了别人,那一刻自私本性战胜了对于谭家辛苦养育他长大的恩情。
“对不起。”迟佑闭上眼,谭言目光直白的失望像冬天一瓢冷水将他浇得神智清醒。
像寄生虫一样长在谭家,甚至自己这只虫子被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可回报给对方的是什么呢?是将他们的掌上明珠扯进这段不清不楚的伦理关系。
虽然是早早先说出的喜欢,但他难道完全没有错处吗?
迟佑清楚知道自己的恶劣。
很久以前,他对待谭嘉年的方式就不是一个正常哥哥能做出的事情。
迟佑快要落泪,他忽然好想躲回到那个出生的山村,哪怕那里只剩下了一棵杏树。
手机忽然亮屏。
不是任何人的消息,仅仅只是大雨预警。
可看见的那一刻迟佑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懦弱抛至身后。
锁屏壁纸是谭嘉年抱着夏天大笑的照片。
迟佑还记得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的幸福喜悦。
全世界没有比他更幸运的人,如果再让迟佑选择一次,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说爱。
迟佑直起弯下的腰,声音恢复冷静,勇气值重新满格。
“我确实得和谭姨和陆叔说声对不起。”
谭言脸上的冰冷稍微融化,她微微一笑,下一秒笑容僵在脸上。
迟佑眉间的郁色清空,哪怕眼圈还因着刚才的对弈泛红,但现在已经看不出丝毫退却。
也或许是从牵起谭嘉年手指的那一刻,迟佑就已经开始做好了漫长的准备。
而现在就是需要他站出来证明的时刻。
他没有反驳谭言的话,顺从承认。
“身为早早的哥哥我做出这样的事情的确辜负了你们的照顾和培养,但谭姨,我不后悔,就算你要求我们分手,我也不可能做到。”
“如果你们因为身份顾及的话,那我可以搬出谭家,这些年麻烦你们的时间无法弥补,但是金钱我心里有数,如果谭姨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会还给你们。”
说这些话的时候迟佑心口感觉一阵阵钝痛,换位思考这样的话太大逆不道。
谭家给予他的何止金钱。
迟佑眼神痛苦,像是在火上炙烤的活鱼。
从很早以前,他就将谭言陆源当做亲生父母看待,这件事情两方都在忍受,温和博弈里没有赢家。
“我真的很爱早早,不管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恋人。”迟佑眨眼隐去湿润,声音发抖,“我无法想象以后只能以哥哥的身份参与早早的人生,是我太自私,我想要完完全全地参与早早的人生。”
沉默浓稠如水,气氛压抑到和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样沉甸甸。
谭言忽然叹了口气。
她语气不再谴责,反而带着几分怅然若失。
“佑佑,在你心里谭姨就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吗?”
迟佑猛然睁眼,从这句话中意会到言外之意,他有些不敢置信,没想到谭言的态度会如此轻拿轻放。
他当真被如此轻易放过。
“谭姨...你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谭言苦笑着摇头,“实话说,我并不是很赞同你们在一起。你们还小,分得清这么多年的感情是亲情还是爱情吗?万一以后遇见了真心爱慕的对象,不管是你们哪一个人,对另外一个都是致命的伤害。”
迟佑哽咽着要否认,恨不得用性命担保绝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但谭言摆了摆手,示意她还有话要说。
“佑佑,这么多年一起生活,你早就是谭家的一份子了,那些说要离开的话不必再提,伤害你也伤害我。”
谭言双手交握放在桌前,真个人颓废得像秋季枯黄的落叶,现在她不是生意场上的操控者,而是一个简单的母亲。
“谭姨...您这是同意我和早早在一起了?”
谭言目光闪烁,“感情的事情讲不了道理,谭姨年轻过,也明白你们的心情,不同意还能怎么办呢?”她眉眼带着深深疲倦,“难道真的让两个孩子和我离心才甘心吗?”
迟佑感觉喉咙被一团棉花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忍着鼻酸沉沉呼吸。
他忽然感受如释重负,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彻底被挪开,他好想快点见到早早,想要紧紧抱着她说出这个消息。
“谢谢谭...”
“但是我有件事得告诉你。”谭言出声打断他。
迟佑有些诧异,“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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