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审讯室里，墙角的录音机沙沙转着。李东按停机器，换了一盘新磁带。
林巍看着张志强，“你早就知道车间那个废弃铁门，能直接通往后巷的废料区，你也清楚，李海军总去偷零件和废料。”
“后巷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去，你要是存心要杀人，大把机会可以做得更隐蔽，也不至于随手捡块砖头就当凶器。”
“我们找到刘小燕写给你的信。”林巍把一个泛黄的牛皮信封递到张志强跟前，“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你自己讲，还是我替你说？”
张志强猛地抬头，一脸震惊：“你们怎么会有......”意识到说错话，他又赶紧把头低下，继续沉默。
林巍收回信封，语气坚定道：“你要是真打算替刘小燕讨个公道，就不要再隐瞒。死亡抹不掉她受过的委屈，但真相能。”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张志强。他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随之而来的是他低沉的哭声。
“你......”李东刚要追问，被林巍抬手制止。
五分钟后，张志强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地交代了一切。
“我真的......我只是想要他一句道歉......”
两年前，张志强刚进厂。他从小因为身材矮小没少受欺负，进城之后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多亏同乡的刘小燕做担保，给他争取到机修车间的学徒工名额。他很感激刘小燕，但又因为自卑，进厂之后不敢交朋友，只能跟着刘小燕。
可没多久，刘小燕就开始疏远他，跟李海军越走越近。李海军长得高大，舅舅还是厂里的领导，张志强原以为二人是正常恋爱，便没有多问。可谁知没多久，刘小燕突然辞职回了老家，甚至都没有和张志强告别。
张志强一遍遍写信回乡追问原因，起初刘小燕什么也不肯说，只是让他远离李海军，小心提防他。张志强觉得不对劲，就暗自留心观察，这才发现李海军长期偷盗倒卖厂里东西。
他写信给刘小燕，说要检举李海军，刘小燕怕他惹事，这才说出实情。
刘小燕也是无意撞见李海军偷盗，知道他有后台，压根就没想招惹，本想悄悄溜走，却惊动了他。结果李海军颠倒黑白，污蔑刘小燕偷东西，还强迫她跟自己处对象，否则就让厂里开除她，甚至还拿张志强威胁她。
一开始李海军假意对刘小燕好，刘小燕还心存侥幸，可没多久李海军原形毕露，他赌博，乱搞男女关系，刘小燕因为不肯和他发生关系，没少挨打挨骂，刘小燕实在受不了，为了逃离魔爪，宁愿连工作都不要了。
这两年刘小燕和张志强一直保持书信来往，经过张志强的开导，她已经慢慢走出当年的阴影，也有了谈婚论嫁的对象，可谁知道当年的事竟然传回村里，而且越传越不堪。
村里人情缠绕，口舌也能杀人。刘小燕的未婚夫家上门退婚，当众羞辱，成了彻底压倒刘小燕的最后一颗稻草。
一个月前，刘小燕自杀，和张志强的书信也断了。直到案发前两天，有老乡带来她的死讯。
这两年张志强无论怎么被李海欺负，都记着刘小燕的嘱咐，为了工作，能忍则忍。尤其是他半年前还匿名举报过李海军，这件事石沉大海之后，他也知道自己是鸡蛋碰石头。
案发当晚，他听见李海军拿男女之事跟一同打牌的工友吹嘘，虽然没有提到名字，但张志强心里清楚，李海军说的就是刘小燕。他忍无可忍，趁着李海军去后巷，从那扇废弃的铁门跟上去，只为了一句道歉。
“李海军就是个畜生！他说小燕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他玩腻就扔了，是死是活跟他没半毛钱关系。”张志强声音发颤，回想起当晚的情形，眼底依旧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我那时候脑子嗡的一下就空了，随手摸起一块砖头，照着他后脑勺就砸了下去，他当场就没了动静。我心里怕得要命，就把他的钱包丢进下水道，做成是有人抢劫，又从铁门绕回车间，故意跟孙集说去上厕所了。”
“既然你是被逼无奈，那为啥一开始不说清楚？”李东问道。
“我杀人我认！该打该杀我都受着！可我不能让她死了还被人翻出来糟践！她人都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张志强忽然激动，愤怒的声音要掀翻棚顶，像是要把这两年的隐忍和委屈全都喊出来。
林巍出去之前，张志强叫住她，问能不能把刘小燕那封信给他。他为了隐藏事实，已经把刘小燕的信全都烧了，想不通林巍是从哪找到的。
“这是小燕的遗物，我也算......有个念想。”
“抱歉，这是证物，不能给你。”林巍拒绝后，想了想，又说道：“死亡不是真正的消失，遗忘才是。只要你心里记着她，她就还在。”
案子正式办结，李东抱着卷宗追上林巍。
见他眉头紧皱，一脸的憋屈，林巍问道：“你干啥？吃错东西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李东说他们走访了那么多厂区职工，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到刘小燕，“难道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纺织厂的铁饭碗是所有人的命根。”林巍字字清晰，“李海军的舅舅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全厂一线工人的排班、绩效、谁多干点谁少干点，都归他管，对厂里人来说，刘小燕已经‘消失’了，谁主动提起她，谁就是翻旧账、得罪副厂长。毕竟有些人，就是喜欢用最小的权力，最大限度的为难别人，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傻沉默就是自保。”
明明是大夏天，可李东却听得心底一阵发凉。
回到办公室，李东又问林巍，是从哪找到刘小燕写给张志强的信。
林巍把信封递给李东，李东一看竟然是空的，里面根本没有信。
“高啊！”李东竖起大拇指。
林巍忽然问了李东一个问题。
“这个案子的凶器是什么？”
李东脱口而出：“那半截砖头呗！”
“我觉得不止。”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光线昏暗，衬得林巍的声音都低沉了，“还有全厂人心照不宣的沉默，村里到处乱传的闲话，包括那些捆住人的世俗眼光。”
李东听完立马掏出小本子，圆圆的眼睛看着林巍，言辞恳切道：“林队，你再说一遍，我要记下来。”
林巍瞥他一眼，淡淡开口：“五块钱一条。”
—
林巍交代完剩下的工作，骑着摩托车驶出分局大院。
滨江地处东北，白天虽然酷热，但晚风依旧凉爽。林巍车速不快，直到晚风把人吹得精神了，才拧紧油门。
林巍推着摩托车进院时，没看见她爸的自行车，就猜到他肯定又在派出所加班。果然刚进屋，周淑芳女士就开始唠叨。
“这都几点了才回家？你爸忙，你也忙，合着这个家就是我一个人的呗！”
“才八点半，一点都不晚。”
“吃饭没？”周淑芳又问。
“吃了，阿珍馄饨，猪肉大葱馅的。”林巍说完就去洗手，洗完手直奔里间的小屋。
进屋后她先开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黑白色的遗像上。
照片里的林耀身着警服，眼神澄澈，笑容明朗，却永远定格在二十一岁。
“林耀同志，晚上好。”
林巍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里，说道：“案子结了。”
堂屋里，周淑芳坐竹藤椅上摇着蒲扇，见林巍出来，问道：“案子破了？”
“嗯。”林巍坐过去，从茶几上的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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