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滨江的秋天大多是晴天，秋高气爽。

上午太阳升的高，废弃厂区里的碎玻璃反光刺眼。老郑带着技术科的人在勘察现场，林巍站在矮墙旁边，用手遮住阳光，看着他把石膏粉调好，往那片松土上倒。

方鸣蹲在三步外，手里拿着本子，眼睛一直跟着老郑的手走。

老郑调石膏粉的时候，嘴里一直嘟囔，一会儿说土太干了，一会儿说水加多了比例不对，手却没停。他用刮刀在石膏粉里搅了几圈，倒进松土上的车辙印子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两道车辙。”老郑头也没抬，刮刀往裤腿上一蹭，“摩托车，来去都是同一条路。”

方鸣赶紧记录，写了一半，抬头问道：“怎么看出来是同一条呢？”

老郑干痕检二十多年，技术好，但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臭。他抬了下眼皮，用刮刀柄指了指后门外面的土路，没好气道：“你自个儿去看，路就那么窄，两边的荒草都封垄了，车轮子能走的地方就这么一小溜，来的时候压出来一道印子，走得的时候胎印又叠了上去，前轮蹭着前一次的边，后轮正好压在原来的沟里。”

老郑说完鼻子哼哼了一声，“不信你去量，两道胎印的间距绝对一样。”

方鸣被吓得不敢再吱声，红着脸把老郑说的话一字不落全都记了下来。

林巍顺着老郑刚才指的方向看过去。土路确实窄，宽不过一米出头，两边全是荒草，有些地方的草叶子被碾断了，倒伏在路面上。

整条路从厂区后门一直通到铁道边，过了铁道就是城西。

“胎印有什么特征？”林巍问。

“后胎是新的，花纹深，前胎磨得厉害，都快平了。”老郑站起来，扶了下腰，“来去方向一致，都是奔铁道去的。来的时候后轮碾了一下路边那棵枯草，出去的时候又碾了一遍，同一棵草，倒伏方向没变，说明来和走是同一个位置。”

老郑的眼睛很毒，他说是同一棵草，那就不会错。

林巍顺着土路往铁道走，走到头儿后，她蹲下来看了看土路跟铁道交接的地方。

碎石和枕木之间有一小片浮土，摩托车上铁轨之前，轮胎在这里打了个转儿，蹭掉了一层薄土，上了铁轨之后就什么也没留下。她起身往城西方向看了一眼。铁道那边是一片低矮的平房顶，再远就看不清了。

林巍回来的时候，老郑已经挪到了矮墙另一侧。他蹲在地上，用刷子扫着鞋印周边的浮土。

矮墙根底下有两个不完整的鞋印，尺寸不一样。

老郑跟林巍说，小的鞋印鞋码是三十九或者四十，看鞋底纹路，就是市面上卖的最普通的回力胶鞋，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十多块钱一双。

另一个大的，是四十二码或者四十三码，平底，没有花纹，属于成年男性，鞋印踩得深，体重应该不轻。

林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大鞋印，问道：“这应该是工厂里发的那种劳保鞋吧？”

老郑点点头，说一般厂子发的都是这种，没什么特别的。说着他又往旁边挪了两步，给林巍指了指墙根底下。

墙根底下有一小片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不高，但能看出被两个膝盖压过的痕迹。老郑量了一下间距，在本子上记下来。

“膝盖压在这儿，身子往前倾。”老郑比划了一下，“如果凶手从背后把人按倒，用膝盖压住，再从前面勒，这个姿势正好能使上劲儿。”

墙面上还有几道擦痕。吴昊用镊子从擦痕边缘的地方夹起来一小撮纤维，他凑近看了一眼，跟林巍说道：“颜色有点深，看着像是藏青色或者黑色，还不确定是衣服还是手套，得回去检验。”说着他把东西装进纸袋子里。

林巍看了一下擦痕的高度，大概七十厘米左右，方向是斜的。

如果是邱明挣扎时候蹭上去的，那他的身上应该留下痕迹。

如果不是邱明的，那就是凶手留下的。

现场勘查得差不多，老郑和吴昊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老郑走之前又去看了一眼那片石膏，嘀咕道：“干得真慢，下午还得来补拍。”说着扛着勘查箱上了边三轮。

林巍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方鸣一直跟在她身后。

方鸣刚才吐得太厉害，这会儿胃里拧着劲儿似的疼。林巍回头看了眼，见他脸色不太好，一只手一直戳着胃。

方鸣没注意到林巍已经停下脚步，差点撞在她身上。

“林林林队。”方鸣一紧张又开始结巴。

林巍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递给他。方鸣摆着手拒绝，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他一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精神又高度紧张，这会儿头也开始晕，应该是低血糖了。

“你一会儿要是倒在这，我可不背你回去。”林巍晃了晃手里的糖。

方鸣听她这么说，这才接过糖，抖着手撕开糖纸。

三队平时是李东和张锋经常跟林巍出现场的，方鸣跟着赵明一起走访的时候多。这是方鸣第二次跟林巍一起出现场，跟第一次一样，吐得一塌糊涂。

林巍看了眼手表，让方鸣先回去。

“不一起吗？”方鸣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

“我要去结个婚，不能带你。”

方鸣听完脸一秒涨得通红，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憋出一句：“祝您快乐。”

“同乐同乐。”林巍乐道。

林巍赶到民政局的时候，大厅的窗口还开着，但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了。她一眼就看到陈景和歪着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厅另一头。

一对情侣正在吵架。女的烦躁地翻着手里的袋子，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你说了好几遍，身份证，身份证，你到底听没听见？”

男的有些局促：“我以为在袋子里......”

“你以为你以为，啥都你以为！马上人家就午休了，你到底想不想结婚！”

女的说完把袋子往男的怀里一摔，气冲冲地就往外走。男的追得急，差点被自己绊个跟头。

林巍在陈景和身边坐下，见他手里还攥着排号纸，边角都让他捏软了。

“这位先生是在等人吗？”

陈景和听到声音后立马转头，看到是林巍，眼睛亮了一下，笑了笑：“在等人来跟我结婚。”

“她怎么还没来？”林巍演上了，顺势往椅背上靠了靠。

“应该是有事耽误了。”陈景和顺着她演，手指把排号纸慢慢捋平。

“那她要是今天不来呢？”

陈景和看着林巍的眼睛，声音都放低了，听起来还有点委屈，“那我就明天再来等她。”

“别玩纸了。”林巍从陈景和手里抽出排号纸。窗口已经叫到四十三号了，他手里的却是一号。

“走吧。”林巍拉起陈景和的手，把人拽起来，“我请你去结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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