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绾禾一向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压下内心像要发芽的某种情愫,她心无旁骛的敲打着每一块砖和木头。
大概十分钟,她听见某一块石板下传来不一样的声音,听起来空洞洞的不像是实心。
推测出这里应该就是藏东西的地方,夏绾禾没有犹豫,她再次翻开自己的医疗箱,拿出几把窄而长的手术刀,眼中闪过一抹痛惜和坚决,开始用力撬着石板。
手术刀没了还能再定制,离开这里的机会却可能稍纵即逝。
那两只异变的石狮子她可没有忘记,之前只是暂时打倒,很快它们就会卷土重来。
剩下的盐水可是有限的,必须尽快找到东西离开这里才行。
“咯吱……”
承受着不该它做的事的手术刀发出不堪重负,呕哑嘲哳的尖锐声音。
原本光滑的刀面有了豁口。
不过,它的牺牲没有白费。夏绾禾终于在危机再次到来前撬开了那块石板,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雕龙刻凤的红色木盒,样式十分精致华美。
不过,如此漂亮华丽的木盒上却缠着数不清的黑色链条,细如发丝,密密匝匝的缠在一起,放在这黑黪黪的坑洞里,让人觉得恶心又阴寒。
夏绾禾感觉自己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人的本能告诫她不要再靠近这个东西。
但已经快找到线索,怎么能因为这木盒卖相磕碜了一点就放弃。
她拿出手套严丝合缝的套在自己手上,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木盒拿起来,下一刻却因为看到人类难以想象的事物而差点摔掉它。
不过,最终她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拿稳了,只是依旧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出她此刻内心的震惊疑惑和不安。
木盒下面竟连着一根不知道去处的“脐带”,长长的,黏腻的,湿滑的。
栩栩如生到让人完全想不到这是从一个木盒下延伸出来的产物,已经完全是反直觉的东西了。
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怎么会长出一根“脐带”?
夏绾禾努力抑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抿着唇强迫自己割开那些缠在一起的链条,去打开盒子。
前面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可不能因为抵触情绪倒在最后一步。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些铁丝并不坚固,反而十分柔软,被手术刀轻而易举割开了。
可就在她准备掀开盖子一探究竟时,一双只剩白骨的手突然伸出,朝着她的眼睛刺去。
“刺啦”。
骨手带起一道破空声。
“姑娘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观察着周围情况的男鬼立马扑过去为夏绾禾挡住这一击。
抱住她倒在一边,用身体垫在对方下面。
可它的背部却破了一个洞,白色的魂雾从缺口处直往外冒。
“没想到还真的被你们找到了这个东西。”
骨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青铜铃铛,它叮铃的响起来,分明只是铃铛声,却诡异的能让人听懂。
两只头上顶着荆棘尖刺的石狮子也气势汹汹的再次到来,红色的眼珠盛着浓烈的羞恼和怨恨。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它们嚎叫一声,朝着亭子里还抱在一起的男女冲了过去。
眼见得两方前后夹击,形势危急,夏绾禾眼睛一眯,丝毫没有慌忙,没有片刻犹豫的用力拽断木盒后的“脐带”,把盒子夹在腋窝下,一手拿着自己的医疗箱,一手拉着当背垫的男鬼。
飞快找到一个空隙从亭子的栏杆上翻身一跃,向着那座山的方向飞奔。
丝毫没有停下来聆听骨手说话的意思。
它一出场就对自己有巨大的恶意,直直朝着她的眼睛来,谁不跑就是傻子。
不过,也多亏了它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如果说先前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不确定这个木盒对她离开这里有什么用的话,现在看到它们激烈的反应,她有百分之百的确定——它绝对非常有用。
这一次出来是来对了。
“你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抱着我飞,咱们朝那座山去,看能不能甩掉它们。”
夏绾禾想起之前它的速度,但突然又想起它刚才为了救自己受了伤,恐怕不能再飞,就又摇头否决。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压榨伤者的恶徒。
但她放弃了这个提议,伤者本人却积极响应和配合。
“姑娘没事的,在下其实伤的不重,完全能负担这段路程。”
男鬼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但眉眼弯起,依旧笑的温和柔软。
背上的伤口被它掩盖的很好,重新变得完整的衣服挡住了飘散的魂雾。
说完不等夏绾禾拒绝,就要上前抱起对方。清瘦到单薄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有力。
“小少爷,你要记得自己可是鬼魂,她是活人,自古人鬼殊途,你要为了这个外人枉顾你们家族的嘱托吗?”
骨手追了上来,手里的铃铛依旧摇个不停,仿佛铃铛才是本体,骨手只是外壳。
完全不记得什么家族嘱托的男鬼不回答,只是一味的伸手扔出刚才离开时揣着的东西。
忍着脑袋的剧痛,消耗着所剩不多的鬼气,抱着夏绾禾头也不回的向着山边飞去。
大量清亮无色的液体浇在铃铛上面,发出“刺啦”的声音,仿若强硫酸腐蚀着地面,很快,就把青铜铃侵蚀了小半,完全没有了原样。
铃铛声更是减弱到耳不能闻的程度,任凭骨手怎么摇晃,也只能发出轻微的“叮”声。
“不错嘛,有我十分之一的风范!”
夏绾禾同样没怎么在意那骨手说的话,只是侧过身攀抱着男鬼的脖子,毛绒绒的脑袋靠在它耳边向后看去,宝蓝色的眼睛比夏日晴空还要明亮。
“姑娘谬赞了,能学到姑娘的几分风范,是在下最大的荣幸。”
感受着柔软温暖的她趴在自己身上,散发着愉悦的气息,男鬼也弯着唇露出腼腆真诚的笑容,眼下的红痣随着它微笑的弧度而更加明媚。
阴郁和孤独似乎在它那双眼睛里消失了。
它一边笑,一边默默把对方抱的更紧,连背上一直存在的痛意都变得微乎其微。
“小少爷,看来几千年过去,你确实长了胆子了,难道忘记了当年你是怎么在老道我的炮制下惨叫,祈求老道我放过你的?”
“看你失去了这段记忆,老道觉得甚是可惜,不过这也是仪式的副作用了,有所得就会有所失嘛。”
失去了铃铛的骨手凝聚成一个白发白须的道士模样,轻笑着抚须,那双没有眼白的瞳孔望向男鬼。
“现在,你恐怕连自己的姓名,出身来历都完全不记得了吧?”
“你的亲族还真是忍心啊,献祭刚成年的你,求老道我活生生把一位身娇体弱的贵公子活剖献祭,就为了保你们上官一族永世富贵荣华。”
“其实我也曾心生不忍啊。”
见男鬼神色清明,看起来誓要保住它怀里那个活人。
离那座山也越发近。
这邪修“道士”又换了一幅面孔,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它叹了一口气,颇有兔死狐悲的怜悯。
看起来像是被世家逼迫的苦命人。
只是细细揣摩它的话后,就能发现其中藏着的深重恶意。
一个真正被迫使着害人的人,绝不会在受害者面前描述它当时的惨状。
它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让对方失控,进而神智全无,然后亲手杀死自己要保护的人。
真是极美的画面。
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那凄惨的结局,老道发出满足的喟叹,带着恶意的眼睛直直看着那听闻真相的“人”。
失控吧,杀吧,不要犹豫。你带不走她,你也救不了自己。
男鬼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对应的画面。那些它已经遗忘了的记忆碎片蜂拥而来,让它头疼欲裂。
有五岁时祖父赐名它为“上官锦”,寓意为家族带来锦绣荣华的片段。
更有它被禁锢在祭台上,身上的皮肉一片片被剔除,露出森森白骨,而围观着这一切的父母亲族眼中散发着的是贪婪和冷漠。
没有一个人来救它……
不对,有的,有人曾经救过它。
记忆中的女子为它扎着针稳定住它的病情,抬头露出一张冷静的脸,嘱咐着那时的它。
是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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