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朦胧夜色,东阳郡主府的信纸顺利送达葛蒙的房内。
翌日清早,褚荀宗的小宅外侯着好些国子监的人。
李狗蛋挎着菜篮子一打开门,眼前一堵人墙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这些人都身着青衫一副书生打扮,看上去十分客气。
他怔怔地问道:“你……你们是找褚公子吗”
一行人点了点头。
李狗蛋经过之前那桩事后便不再觉得褚荀宗是安分的。
他僵着嘴问:“是不是我家公子做了什么得罪了你们?”
“不,是有好事找你公子。”
闻言李狗蛋这才松了口气,咧着嘴将人放了进去。
东厢房是褚荀宗的书舍,屋檐湿漉漉的,清晨的朝气凝结成水露沿着斜檐滴落进墙角的花圃里。
花圃里种满了荼蘼,一朵朵绽满了枝头,莹白如雪,璀璨糜丽。
褚荀宗听到动静,透过窗户探出脑袋看来者是谁。这么一看,着实令他一惊,竟是葛蒙在国子监的学生。
见他们一行个个抬头挺胸,气势凌人,褚荀宗当即觉得这怕是来找茬的。他虽心中疑惑还是连忙迎上前去。同宗同门说得好听都是葛蒙的学生,可他们也只有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多亲近,再加之老师决绝,就更提不上什么情意了。
褚荀宗板着脸,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已然负罪,如今不过烂活着,即便如此,我也不曾怪过老师,更没有做损坏老师声誉的事,你们今日来怕是要白走一遭了。”
最高的青衫男子,举止得体,语气柔和:“褚师哥,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你们来……”
一旁胖一点的男孩打断他:“我们是来帮你的。”
褚荀宗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顿时猜想,这难道是师傅的意思?
“师傅真的愿意帮我翻案?”他语气中带着极大的期待。
一行人皆是一顿,面面相觑。高个书生很不忍心打破他的期待:“不……翻案是不大可能的了。”
褚荀宗当着面不好肆意颓丧,只好苦笑了之。
“老师怜你处境低迷,身陷囹圄,他又惜一身才华,便劝说司业特招你为助教,我们今日来就是告知你此事,顺带来宽慰你。”
褚荀宗蹙眉嘟囔:“这助教一月的俸禄不过才四两银子!”
高个书生没想到他会在意俸禄,只好哈腰陪笑。有四两就不错了,你一个负罪之人去哪能有四两?
褚荀宗叹了口气,像是看不上这门差事。
高个书生正想劝说,褚荀宗仰面摆手,认命了般:“行,我去。”
一行人顿时松气,对着他拱手行礼:“明日国子监,褚师哥毋爽此约。”
待他们走后,褚荀宗只觉得一身疲惫,他独自站在庭院里呆呆地望着东厢房墙角,一朵雪白荼蘼,沉沉坠下,无言而掷地有声。
隔日,褚荀宗上国子监当助教,这个职位谈不上轻松,夫子上课时他在一旁候着,上完了课他还要替夫子处理教学善后工作。除此之外,他还接了许多文墨活,经常彻夜不眠埋头写作,就为多卖出一点。
可长此以往,褚荀宗的身体就吃不消了,身体瘦削了不说,白日里,整个人也变得寡言混沌。
这日,天空瓦蓝一片,骄阳刚溜出一条边儿。姜晓生此时一扫阴霾,因为禁足令终于撤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褚荀宗,上一回见他,她从晓云嘴里才得知那时他的窘迫样,怎么会有满身都是乐子的人。
她真想亲眼见见。
姜晓生的兴致前所未有的好。这回她重出府门,可不能马虎打扮,侍女光是给她挑裙子就挑了大半个时辰。
她头梳牡丹头,珠翠点缀,钗钏盘绕,身着芍药粉柔衫长裙,裙身显出她窈窕身姿,淡淡粉色则柔和了凌厉的气势。
姜晓生手执金丝牡丹团扇,一挑一撩,惬意自在,在仆从的簇拥下,她大摇大摆地进了国子监。
在询问到褚荀宗的位置后,她特意遣散了仆从,自己一人悄声后后门进了静室,静室很大,能容纳百来个学生,姜晓生进去后很霸道地挤出最后一名学生的位置,自己坐了上去。
她进去后也不安分,其余的学生都在专心致志的做文章,就她一人探着脑袋看远处的人。她看得困难,只能勉强靠身影来辨认,那个水蓝色身影,高挑,腰细,线条优美,一定是褚荀宗。
褚荀宗还在前面检查学生的文章,他看着看着,眼前一花,只好抬头眨眼,放松片刻。这一抬头就注意到了远处的异常,一片青衫中突兀地多出芍药粉。
姜晓生隐隐约约见他抬起了头,好像正在看她。她才顾不上是何场合,笑意盈盈,对褚荀宗俏皮地单眨了眼睛。
见姜晓生对他眨眼,褚荀宗当即脸欻地白了,绞紧了拳头,猛地起身向姜晓生走去。
他冷着脸飞快走到姜晓生身旁,俯下身子轻声道:“劳请郡主和我一同离开。”
姜晓生顿时收了笑,敞着嗓子地大声道:“凭什么要我走?我也是这里的学生。”
静谧的房屋内忽然传出道尖锐的女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往后看去,姜晓生早已习惯被人注视,不觉有异常,反倒是褚荀宗红了耳根子。
他憋着一股气,却始终泄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气在他身体里乱窜。褚荀宗咬牙暗道:她哪有半点是要学习的样子!她分明就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堂堂新科探花被她弄得前途尽毁,只能在国子监做个教书先生,这还不够她乐的吗?
褚荀宗眸光一黯,浅浅一笑正身道:“郡主愿意留下也是极好的,今日的课业也劳请郡主做一下吧,三篇策论,两篇八股,在下相信郡主能够完成的。”
听到课业,姜晓生脸色一变,蹭地站了起来。
“我就同你说道说道,你较什么真呀?”
姜晓生也不是怕这些无聊至极的课业,她是怕她写的那些又莫名地出现在母亲手里,然后她被母亲骂得毫无招架之力,因此她堆了太多课业未写,最后连夫子也默不作声了。
褚道:“这里是学府,我又是做学究的,自然要较真。”
姜晓生阴着脸,攥住他的衣袖,将他拉了出去。
国子监亭台错落,花木扶疏,庭院的池塘荡起潋滟水光,棕黑色的拱桥悬在池塘上,跨过拱桥的另一端是水榭,旁边一棵石榴树长势正好,重重绿叶之间,朵朵榴花灼灼似火,绽得轰轰烈烈。
姜晓生一鼓作气将他拉至水榭,她手里还死捏着他的衣袖,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盯着他:“你就用这点手段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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