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跃的样子不像是认真的,可兰香因小命捏在他们手里,又怎么敢赌他是在开玩笑?
兰香因觑他一眼,低低道:“还未想好。”
屈跃吃吃一笑。
就这么顺着他的问话回答,他的阿姐,真是可怜可爱的要命。
兰香因踌躇了一下,旧事重提:“那我的婢女……”
噌的一声,打断了兰香因的话
短匕出鞘,光泽雪亮如冷光乍出于匣。
屈跃闲闲地抽出一柄短刀,拿喜烛顶端的火焰炙烤,看得兰香因心惊胆战。
他柔声慢调:“还是想想你自己先。我只数五个数,小娘不给我一个饶命的理由,我可要送你们主仆在黄泉路上相遇了。”
“五。”
兰香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真得说出点东西,来保住自己的命,绞尽脑汁地拼命想,觉得这是前半生最努力的一刻。
她紧张的时候,手里总想蹂躏些什么东西。
“四。”
左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裙摆,捏紧了又松开,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不知何时,变成了玄黑色的衣摆。
屈定闭目养神,拒了府医让他上床的请求,席地而坐,他的左肩架在床边,正由府医上着药粉。剧痛之下,额头渗汗,
右手边,传来耗子偷油般窸窸窣窣的小动静。
屈定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索性闭上眼,额头渗汗,由着她将华贵的衣料给揉成一团烂咸菜。
兰香因揉着揉着,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三。”
她微微仰头,淡金色鬓钗与步摇轻轻晃荡,在她漂亮的脸侧,皆发出令人心摇的叮当声。
“少将军,陛下今日还遣人来送圣旨,赐下新婚礼。我明日还得替侯爷去宫中谢恩才是。”
屈跃又听笑了。
他从进到这里之后,心里莫名奇痒无比,就总是想笑。又心道只是冷笑、嗤笑罢了。
他盯着兰香因,语出惊人:“你在威胁我?”
兰香因大惊失色。
谁威胁谁?
敢不敢摸着良心说说,到底是谁在威胁谁?当她愿意掺和这家族里的腌臜事吗?
这厮怎么越长越歪,说话这么讨人厌,丝毫没有小时候又黏人又可爱的那个劲儿。
不等兰香因说什么,屈跃愈发咄咄逼人,夺了她的话头道:“听上去,小娘很为自己嫁给父亲而自得?”
兰香因:“?”
兰香因简直不知道他这结论是哪儿来的。
退一步讲,就算她是觉得嫁给痨病侯爷这一步走得还行,便宜儿子这火气又是打哪儿窜出来的,关他何事?
怎么能如此阴晴不定,方才在笑,转眼就翻脸。
兰香因心道,数年未见,只知屈跃远赴边疆,竟不知他在边疆还染上了癔症。
她倒不生气,就是有些莫名,柔声柔气地解释道:“少将军,妾从未这样觉得。”
屈跃听见她叫得这么生疏就烦:“少叫我少将军,也少在我面前自称妾!”
兰香因:你真有点找茬了。
但她很听劝,改口道:“将军……”
屈跃:“……”
他旧事重提,恶声恶气:“你就这么想入宫?这么想替老东西在圣上面前露脸?这么想让所有人都看清老东西新娶的夫人长什么样?”
兰香因莫名其妙:“什么叫替侯爷露脸?”
她有点不想搭理他了,囿于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道:“今日陛下遣了内侍来送贺礼,嬷嬷说明日侯爷若起不来身,照规矩讲,就让我去宫里向陛下谢恩。”
现在侯爷确实起不来身。
兰香因继续说:“明日一早,妾就要入宫了,若是在这儿丢了小命,怕不是横生枝节。”
屈跃道:“小娘人不太灵光,小聪明倒不少。可惜我与兄长明日也要入宫,将今夜之事如实禀报陛下。只是……”
他翘着腿,看着兰香因,微微一笑,犬牙在烛火下闪闪发亮,一副凶相:“只是不知,到时候禀报的究竟是侯爷横死喜宴,还是侯爷与新妇双双横死了。”
兰香因的瞳孔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手揉着衣角,横着搓竖着搓,刷啦啦的,险些要把衣服给搓烂。
她急中生智,想到屈定之前说的话,忽地提高了声调:“我也见了那凶手!”
此言一出,整个婚房里都更静了。
不光屈跃看着她,就连屈定也睁开眼,侧头瞥向兰香因。
室内走动的下人,刚细细上完药、正往纸上记些什么的府医,方才都无视兰香因的存在,此刻俱望向这位语出惊人的新娘,两分杀气出鞘,方才缓和的氛围荡然无存。
兰香因顿时腿软,连想好的话都嗫嚅起来。
她垂着眼睛,睫毛抖啊抖,语调放低了:“我见,那凶手……面罩黑布、身手了得。世子原是来送侯爷回房的,见有歹人便与之奋力相战……”
她越编越觉得就是这回事,自己简直聪明的过分!
作为侯爷被刺杀的证人,既能保住自己小命,又能顺理成章入宫。
高兴之下,兰香因的声调也渐渐起高:“世子救父心切,只是侯爷年迈体衰,躲闪不急,被正中前心。世子见眼见父亲被刺中,悲痛欲绝!一时不察,被那歹人寻到机会狠狠刺成重伤!世子当场倒地!歹人寻隙潜逃!”
她自觉自己编得很好,又补了一句:“而妾身为侯爷新妇,躲在婚房内不敢出声,全程目睹世子与侯爷被害,心下怆然,便遣人——”
冷不防听见屈定问她:“在你心里,我有这么弱?”
兰香因编的正起兴,来了点小巧思,要将吟秋也编进去,乍一听见当事人冷冷的声音,那股气,像被针戳破了的水球似的,哗啦啦的就泻了。
她就算再不灵光,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顺着世子的话说。
于是兰香因诚恳道:“世子武功盖世,只是那贼人、那贼人……”
又想到一招,飞快地续上去:“那贼人有侯府内应!只见一名穿着侯府下人衣服的内应,就潜藏在黑暗中,见同伙在缠斗中落入下风,便突然暴起!两人对一人,十分不公,况且世子还顾及身后老父。侯爷被匕首正中前心,世子眼见父亲被刺中,悲痛欲绝,一时不察……”
屈跃看向兄长,重复了一句兰香因的话:“有侯府内应?”
兰香因被他学了,就有点不痛快:“有一个还不够?”
以为他是挑刺,就改了改:“那就世子原本威风大作,就要把两人给打趴下,孰料黑暗中又有一名穿着侯府下人衣服的内应潜藏着,见两位同伙在缠斗中落入下风,便突然暴起,三对一将世子——”
她心里还想好了四对一、五对一、六对一七对一的版本,看世子想要哪个。
只是万事难两全。侯府里有一两个内应还好,多了的话,虽然显得世子十分威武雄壮,可是却又显得侯府怪不中用的。
偌大的侯府,被外人进成筛子了,不还是很丢人吗?
屈定打断她:“屈跃说的不是这个。”
再者说来,武艺高强的那个是屈跃,并不是他,他若是有屈跃那般神鬼莫测的功夫,早就将定安军收进手心里了。
屈跃嗤的一笑。
屈定面向胞弟,有几分淡淡的疲乏,道:“别逗她了。”
又转向有几分不安的兰香因,抬了抬右手,示意她将他扶起来。
兰香因起身扶着自己的便宜儿子,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将他扶到自己的婚床上。
“母亲是侯爷的续弦,身份尊贵,不必担心旁的事。”屈定如她所愿,开了金尊玉口,给她了一个保命符。
尔后在兰香因期盼的目光下,又道:“明日留在府中,不必同去。”
兰香因急了:“我要入宫!”
屈跃笑了,替他哥回:“才刚保住小命,就来讨价还价?”
兰香因下定决心,几近哀求道:“世子,我在陛下面前为您作证,不好吗?”
世子静了一会儿,兰香因几乎以为他要改变主意,孰料对方忽地抬手,重重掐上她的下巴。
那力道真的极重,兰香因张不开口,说不出话。她几乎觉得,自己的下颌骨都岌岌可危。
只能听到屈定咬字极慢地吐出几个字,裹挟着是森森冰冷的阴寒,道:“你就那么想,把自己成为侯夫人这件事昭告天下?”
兰香因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看到有血红的颜色,丝丝缕缕地渗在洁白的绷带上。
坏了坏了!伤口要崩开了!这伤如果重新包扎,大夫不会在心里骂她吧。
她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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