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的帐子在中军偏后的位置，帐门只掀了半幅，日光切进来一大片亮，正好落在案角摊开的舆图上，把汾水下游那段蓝线照得发白。

他搁下笔的时候，墨迹还没全干。案面铺着三份文书，最上面一份写了大半，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画都收得极干净。砚台旁搁了半盏茶，茶汤已经凉透，浮着薄薄一层细灰，显然放了很久没动过。

帐外传来脚步声，快而不乱，靴底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带着一股利落的节奏。

赵澜掀帘进来的时候，骑装后背还贴着半干的河沙，领口敞着，束发的绦带松了一截，额前散下几缕没干透的碎发，整个人带着一股河水蒸出来的潮气和晒暖了的尘土味。

江遇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干涸的泥痕与颈侧一点尚未消退的红印上停了不足半息，便收回去了。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胡凳。

赵澜也不客气，拉了凳子过来，一屁股坐下，动作带起的风把案上最薄的那份文书翻了个角。她顺手替他按住纸角，往回抹平，低头瞥了一眼内容，是联军各部预计的兵力编制与集结时间。

“小姨丈找我什么事？”

江遇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将手里那支笔搁上笔架，伸手把另一份折好的文书递过来：“明日辰时拔营，这是行军序列和沿途补给点的标注，先看一看。”

赵澜接过来展开，扫了两遍。行军路线从青江府大营出发，经北道过太行陉，至汾水渡口换水路，再南下入大河，最终抵达河洲会盟。沿途补给点用朱笔圈出，间距不等，有几处标了“空”字，意味着那一段需要自带干粮硬撑。

“太行陉这一段没有补给？”她指着图上一处两座山隘之间的窄道。

“有，但不充足。”江遇的声音平和，不急不缓，“太行陉是旧关道，年久失修，去年秋天山洪冲毁了一段栈道，虽已修复，但车马通行仍需减速。粮草辎重走这段路至少比平路多耗一日，我已知会褚峰提前调配，但右营重骑负重最大，你需要留意马匹的体力分配。”

赵澜点了一下头，目光仍落在图上，手指沿着那段窄道的标注慢慢移过去。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在河滩上蹭出来的细小擦痕，在纸面上拖过时有轻微的沙沙声。

“右营重骑三人四马，其中驮马只负甲械和口粮，战马不额外负重。太行陉这段如果栈道窄到不能并行，队列必须改成纵列，那行军速度还会再慢。”她说着抬起头来，“刘庆昨天跟我讲过右营扎营的规矩，马圈放中前，护马优先。可如果过太行陉时扎营，山道上哪来的地方搁马圈？”

江遇淡灰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这孩子进营不过两日，已经开始自己推演行军细节了。

但他面上只是如常地回答：“太行陉沿途有三处可供驻扎的谷地，是之前走过的旧营盘。地方不宽裕，但勉强够用。马圈的事徐将军心里有数，你到时候跟着他的安排走就好。”

赵澜哦了一声，把文书折好搁在膝上，又朝案面上那几份文书看了看：“联军那边有回信了？”

“收到了秦王的回函。”江遇从案角抽出一封信笺递给她。信封已经拆过，封口的火漆碎成几瓣落在桌面上，蜡痕呈深赭色，压着一方四爪龙纹。

赵澜展信细看，读了几行后眉头微微皱起。

“他要我们走西路合流？”

“不止。”江遇站起身，绕到她身侧，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信笺第三行的位置上，“秦王提出由他统领联军先锋，蜀王殿后，我方居中策应。表面是联军共进退，实则是想让我们替他挡在正面，自己退到侧翼伺机而动。”

赵澜的手指在信纸边沿轻轻捻了捻。日光从帐顶的缝隙筛下来，照着江遇垂在她肩侧的袖口，那只手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与指节之间隐约可见青色的脉络。他身上没有香料的气息，只有纸墨和布料放久了之后微带干燥的味道。

“三哥怎么说的？”

“主帅尚未表态。”江遇直起身，退回案后坐下，“但他不会答应。”

赵澜把信笺放下，靠着凳背往后仰了仰。骑装上最后一点湿气在帐内的闷热里慢慢蒸干，领口处的沙屑掉下来几粒，落在胡凳的扶手上，她拿手指拨了拨，没在意。

“顾将军知道这事吗？”

“知道。”

“他什么反应？”

江遇沉默了片刻。帐外蝉声几乎压过了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声，有一阵热风灌进来，把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哗作响。他伸手压住纸页，才开口：“他说‘父亲的算盘一如既往地精明’。”

赵澜愣了一瞬，而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直率，又有几分真正的了然：“确实精明。正面扛着的是我们，打赢了功劳归联军，打输了死的也是我们，秦王在侧翼进可攻退可守，无论胜败都不亏。”

“你既看得明白，便知道这趟南下不仅是打孙泰。”江遇的语气没有变化，端的是温和沉稳，但话落在帐子里的空气中，却有了分量。

赵澜正了正身子，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神情从方才松弛的状态里收回来，不是紧绷，但多了一层认真。

“我知道。七王各怀鬼胎，勤王是假，火中取栗是真。走到河洲会盟的那一刻起，在场的每一方都是盟友，也都是对手。”

江遇看着她。帐中光线不算明亮，他那双淡得几近失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反而显出一种冷静的柔和。他没有点评她的判断，只是从案下取出一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

赵澜低头一看，油纸里包着几块干果饴糖，码得整齐。她认出这是青江府城里铺子卖的样式，甜口的，用枣泥和芝麻压成的小方块。

“你英姨让人从府城捎过来的，说行军路上甜食不易得，让我转交给你。”江遇的语气平淡，把这件事说得和方才分析军情时一样从容，“她还嘱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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