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的户籍办下来了。
前些日子,卫风和那个独臂汉子忙里忙外,今日一早,一张盖了县衙朱印的文书,薄薄两页,送到了福宁手上。
福宁捧着那两页纸,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在她房门外来回踱了三圈,愣是没敢进去。
姑奶奶还在生他的气。
前几夜,是他出的主意,让鸡鸭们去岔路口赶敌。姑奶奶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福宁有点委屈。那些鸡鸭,他也喜欢。喂谷子、换水、搭窝,哪样没抢着干。可说到底,也只是些畜牲。
就像他。
十几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牵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把他交到一个穿青袍的人手里。那人捏了捏他的肩骨,塞给爹娘几吊钱。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净身。
再后来,他进了宫,成了宫墙根下千千万万个"小福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若不是福公公把他拨去冷宫,让他有幸遇见主子。
他这辈子,也就是一粒没人记得的灰。
那些鸡鸭是畜牲,他也是。
主子厚道。事后让他暗里买下了全镇的鸡鸭,还包了座山头。姑奶奶也去看过,站在山顶,手轻轻一拂,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他不敢问。
他这样的人,能跟在主子身边,能跟在姑奶奶身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福宁想,姑奶奶生他的气,是对的。
可这户籍,总得有人送。
福宁深吸一口气,把户籍捧在胸前,轻手轻脚蹭过去,半跪在摇光脚边,堆起笑脸:
"姑奶奶,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奴才这条贱命,都不值当姑奶奶生这么大的气。"
摇光没说话。
她没生福宁气。
她只是难受。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甚至动过念头:把那些鹅鸭复活。
起死回生,于仙而言,不是做不到。
可生死二字,是天道的重门。
她一个坠凡的小星官,若真敢伸手去叩,慎行司只怕就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在凡间偷偷做这么些事了。
说来也怪。慎行司那帮人最是严格,她在凡间做的这些事,有几件拎出来够她喝一壶,竟没一件被追究。
莫不是终于理解世间真善美了?
她把这个怪念头甩出去。想不通的事,先放着。
说到底,这些鹅鸭本也是砧板上的命。如今被买下来,有山,有水,有草吃,也算改了命。
可这安慰骗不过她自己,怎么算也算不平。
也怪她最近松懈了。见他头顶那颗星亮得晃眼,就一日懒过一日,好几夜没正经观星。
"我没生你的气。"她说。
"那姑奶奶怎么一直板着脸……"
"我生我自己的。"
福宁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福宁。"
"奴才在。"
"你有没有想过……恢复良籍。"
福宁猛地抬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良籍。他当然想过。宫墙里的人,谁没在深夜里想过?想自己若没挨那一刀,如今也该娶个媳妇,种几亩薄田,逢年过节,有个人喊他一声爹。
可他想得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姑奶奶,"他小声说,"这里是福宁的家。"
家。
摇光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愣了。院子里一时静得很,只有风摇着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行吧。"摇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不走了。"
福宁爬起来,把户籍双手捧上:"姑奶奶,您的户籍。卫风让我转交给您。"
摇光接过来,翻开。
与她相关的两页纸上写着:摇光,江南人氏,与萧止水同村,自幼青梅竹马。年少失怙,由祖父抚养成人。去岁祖父过世,遂随未婚夫萧止水迁居青石镇。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指尖在"未婚夫"三个字上停了停。
半晌,点点头。
"嗯,完美。"
"如今您和主子,可就是铁板钉钉的正经未婚夫妻了!"福宁挺起胸脯,与有荣焉。
摇光把户籍折好,收起来。
是啊,如今她的户籍是解决好了。
但萧止水哪去了。
她可已经两天没见着他了。
——
文墨斋的后间,灯亮到三更。
萧惊澜已经两宿没回小院了。
忙是真忙。
一来,是给摇光办户籍。他不放心旁人经手,从出生文书到街坊证词,从里正画押到县衙存档,都是他一手打点。白天办差,夜里点灯,逐字推敲。
二来,是谢家的事。
造册官既然进了他的地盘,就别想轻易出去了。
青石镇往南这一整片,都是他的。
是他十几岁,从冷宫里挣来一道出宫的恩旨后,一点一点扎下的根。
他既无父皇看重,也无母族可依,想在朝中立足,只有军功一条路。
此地旧乱,是他平的;后来,朝廷又调他去了边关戍守。
他戍边那几年,谢家、成王、惠王的眼线趁虚而入,埋得哪儿都是。他回来之后,一条一条,收拾。
如今造册官进了他的地盘,他自然要好生招待。
那人一进邻县,就撞进了他备好的乱子里,够缠住那位大人十天半个月。
他也要加快进度,尽快在青石镇拿到那样东西——那本还没有浮出水面的账。
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墨在纸上洇开小小一团。
他搁了笔,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凉飕飕的。他坐了会儿,又伸手把窗关上。
不知道摇光有没有好好吃饭。
福宁说她照吃照睡,昨儿还和那个孟员外的女儿上街买了糖炒栗子和蜜饯。她向来自在,应当无妨。
他和她,毕竟还没成婚。贴得太近,对她的名声总归不好。
可他偏又克制不住,想她,想离她近些。
他抬手,把领口松了一指宽。夜里明明起了凉风,他却觉着热。
还是都宿在这儿吧。她的事已经办妥,暂时安全。等他冷静下来,再回去寻她。
这么一想,心总算定下来。
就在这时候,陈掌柜一头撞开里间的门,声音都劈了:
"萧先生!出事了——"
——
出事的是摇光。
卫风去了邻县,平日里隐在暗处护她的几个人,也都被邻县的差事临时抽走。
福宁出门采买,小院空空,她难得落单。
她想干脆早些歇息,却睡得不安稳。
说不上为什么。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天穹垂下来,一下一下,勾她的眉心。
她到底没忍住,索性披衣起身,踩着墙角的梯子,上了屋顶。
夜风一吹,满天星子扑面而来。
并起两指,抵在眉心。
观星。
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抽出去,像把一缕光匀给了夜空。
她想知道,这一次,紫微要经历什么磨难。
星星没有给答案。
星星只给了一条线。
那条线淡极了,像雨夜里的一根蚕丝,从她的眉心一路牵出去,牵过院墙,牵出巷子,牵进了镇子西头的夜色深处。
她不能和司命那般未卜先知,只能隐约感觉到,线的另一头,有什么在等。
于是她下了屋顶,跟着那条线,走进了夜风里。
——
巷子是条窄巷,墙头探出来的老枝在风里沙沙地响。
摇光找到那条线尽头的时候,先听见一声闷响,再是压着嗓子的一句"活该"。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倚着墙,眼皮半睁半闭,生得倒是好看,眉眼都精致,可惜那眼底盛的全是倦怠,满脸写着"无聊"。
他身边乌泱泱跟着一群人,有的像随从,有的像狗腿,正围着一个缩在墙角的人,骂骂咧咧。
"敢偷少爷的书,活该!"
"打!打死这不开眼的!"
摇光往里看了一眼。
墙角那个,约莫十三四岁,粗布衣裳,鼻青脸肿,抱着头蹲着,两条胳膊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摇光认得出来:是本《论语》。
科举必考。
"是少爷不要了,丢了的。"那小子忽然开口,声音居然很稳,"我才……才拿的。"
说到后头,自己也觉得羞耻,声音矮下去,耳朵尖红得滴血。
锦衣少年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抬了抬手。
这是"继续"的意思。
"住手!"
摇光一步跨进去,挡在那孩子身前。
"你们当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满巷子的人齐刷刷笑了。
"小美人,"一个尖嘴猴腮的凑上前来,涎着脸,"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陆少爷就是王法。"
"就是!这县令大人,可是姓陆!"
陆小满慢吞吞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
衣裳不差,可没有哪家小姐的气派,八成又是个不知死活的平头百姓。
他不耐烦地又抬了抬手。
意思是:连她一起揍。
巷子口,一道青色的衣角一闪,掉头就跑。
摇光没瞧见。她正活动手腕呢。
——
消息传到孟府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
早些时候,她让丫鬟去给摇光送新做的栗子酥。
她瞧见摇光爱吃栗子,又想起自家库房里正好有一筐新栗,放着也是放着,吃不完还招虫。
于是就让厨房做了栗子酥。
——当然,她肯定不是特意的。
她才不会因为摇光爱吃,就特意去请城南那位最会做栗子酥的厨子。
才、不、会。
青衫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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