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月咬了咬唇,左右看看廊下无人,旁边只有几丛高高的芭蕉挡着一块假山石头,才凑近了些:
“你也这么觉得?我正想说呢。侯爷说晕就晕,夫人说病就病,一个还没好透,另一个又倒下了。你说,这到底是什么病,能急成这样?”
她压低声音道:
“说起来,前些日子海棠姐姐不是也病过一场。就是在石榴出事之后那几天,昏睡了好久才醒。”
翠月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又补了一句:“说来也怪,海棠姐姐病好后,模样比从前更好了,连性子也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溪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回廊尽头那几竿在风里簌簌作响的细竹,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说,府里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翠月被她这话激得后颈一凉,赶忙去捂她的嘴:“呸呸呸,姐姐你别瞎说!这青天白日的,咱们可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她说完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廊下忽然阴凉了几分。
两人各自揣着一肚子的不安,匆匆别过。
芭蕉山石隔绝了大半视线,却挡不住人声。
被芭蕉叶的阴影遮挡严实的温夫人,本是找个有安全感的地方思索透气,无意窃听婢子闲话。可几句话飘入耳畔,正中她无人言说的心事,便也屏息凝神,将一字一句听得分明。
不干净的东西。
温红芬的睫毛颤了颤。
原来连下人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心跳得厉害。
原来在旁人眼里,这府里早就不对了。
温红芬又站了片刻,苦笑一声后,才慢慢从芭蕉下走回廊下。
要是以前,她绝不会放过乱嚼舌头,让府里人心惶惶的。
不过现在却觉得她们说得倒也不算错。这府里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
只是那人不是鬼,是活生生住在清辉堂里、被她的丈夫和公公亲手召唤进她儿子身体里的妖孽。
她耳边又响起那天听到的话。
老太爷和檀仁表既然敢做出这种事,必定有恃无恐。
她若贸然揭穿,莫说替儿子报仇,只怕连她自己都要被当成失心疯处置掉。
驱邪。
她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忽然觉得闷透了的心底好像漏进来一束天光。
既然下人们都在疑心府中有邪祟作祟,那她顺水推舟,请人来办一场法事,岂不是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这样一来,她便可顺便找白云寺的住持,那位了心法师来帮忙一看。
万一,万一能救回山儿呢?
温红芬抓住希望,急忙回了卧芳居。
一进去便将崔妈妈单独唤了进来,吩咐道,“崔妈妈,明日一早,你就派人去城外白云寺,请住持了心大师来府里做一场法事。
这几日府中上下都不安宁,许是冲撞了什么。
请大师来看看,也好安一安人心。”
语毕,她便歪在榻上轻轻合上了眼,不再开口。
府中近来下人之间确实有不少闲话,崔妈妈怕夫人烦心,并没有及时汇报。
看夫人如此,崔妈妈只猜测是夫人出去透风听见丫头们的闲话了,不敢怠慢,应声退下便去安排。
消息传得很快。
侯府里这些日子本就压抑得厉害,听说夫人要请白云寺的住持来府中办法事,下人们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真邪祟还是假邪祟,有人来念经洒净,总归叫人心里踏实些。
更何况,白云寺的灵验是出了名的,若不然夫人也不会隔一段时间就带着众人前去礼佛供奉。
一时间,府中开始忙着筹备道场事宜,处处人来人往,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乱糟糟的热闹。
热闹,有时候就是最好的遮掩。
檀渡山是在用过早膳后,带着溪云往西跨院走的。
他走得极慢。
一是因为他对外宣称大病初愈,不宜行动过急;二是因为他此行所为之人,值得他慢慢地走过去。
“溪云,听说西跨院的那个叫海棠的婢女,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他随口问道,语气寻常地聊着家事,“在花房那次见她,瞧着气色还好。如今怎样了?”
溪云跟在他身后,闻言不由得抬头,微微有些愣神。
她摸不准侯爷为何忽然问起海棠,但对方语气坦荡,她也只当是寻常关怀,便据实答道:
“回侯爷,海棠前些日子确实病过一场,不过早就好了。这几日精神也不错,近来在西跨院伺候二公子,也很是尽心。”
檀渡山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复。
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几分,好像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西跨院里,白雀啼,竹影晃,枝叶瓦檐筛过的日光,洒了满地碎金。即便隐隐能听见府内请来的大师诵读经文的声音,这边院落静谧的氛围也不减丝毫。
檀照风正坐在书案后,手里的书好半天才翻走一页。
面上平静专注,其实心里想的却是海棠。
这两天除了送药时能看见海棠,他竟然再没有别的机会和她碰面。她送完药就退下,走路很轻,连脚步声都很难听见。他有几次想叫住她,嘴还没张,门已经合上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是想为那天的口不择言道歉,还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开始,连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
他也曾不动声色地从别的下人那儿打听过,旁人只说府里忙乱,海棠许是被叫去帮忙了。
可这“忙乱”二字说得太简单,她究竟都忙了些什么,他无从得知。
檀照风坐在书桌前,手上的书已经不知何时放下摊在桌面上,四平八稳。他愣着神,听见书房外好像有人过来,急忙望向门扇。
有人隔着门通报,“二公子,侯爷来了。”然后打开了书房的门。
看清来人,檀照风的面色瞬间由失望变回平静,“大哥怎么来了?身子养好了?”
檀渡山微微一笑,迈步进了书房,“听说你这里清静,过来坐坐。怎么,不欢迎我?”
知道他是在提最近府内的荒谬灵异传闻,诵经声飘在空中,两人对视一笑,檀照风摇摇头,并没有多附和什么。
传言多说他们二人不和,其实谈不上不和,如果不是温红芬步步紧逼,檀仁表冷眼旁观,两人更是连这少少的接触都不会有,更谈不上“不和”。
不过,对方可以似真似假地调侃温夫人的驱邪安排,他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多说为好。
檀渡山并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让人不好回答的话,反正此行说什么都是个“引子”。他在书房里慢慢踱步,好似颇为好奇檀照风的书房布局。
他不说话,檀照风自然也不会多问。
谁都知道檀渡山过来西跨院这趟算得上突兀,但是人家既然给了理由,就不好再问了。
何况,檀照风根本也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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