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临湘的七月,和京城是两回事。
海棠站在别院回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连成一条细线,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雨是午后骤然而至的,来得急,走得也快。可走之后空气里留下的潮意,却久久不散。人人都穿上了轻薄的衣裳,可惜,天儿潮热不已,穿得再少都觉得身上黏腻。
她低头看了一眼回廊的木柱,手摸上去,潮凉潮凉的,指腹上都会留下一抹湿润感。
其实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海棠从前根本未曾想象过。
可只有留意这些和京城的不同之处,她才好像有个正当理由似的,不断地允许自己回想京城的一切。
定北侯给檀墨尘安排的这个别院是旧式江南宅院。
背靠浅山,临着湘江的一条支流。
院里回廊曲折,天井里花木繁盛,现在雨淋过,花叶上都还留着水珠。
栀子花在墙角开得极盛,白瓣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香气浓得闷人。绣球团团簇簇,粉紫淡蓝,可不少花球已经被连日阵雨打得垂了头。木槿朝开暮落,每日都有残瓣落在青石板上,被下人扫走,可第二天又落满一地。
这别院别致,花草繁茂极了。
一阵清风拂过,裹着万千水汽,贴在肌肤上,久久不散。
这风也和京城的干硬不同,显得湿软。
海棠站在回廊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想起了自己院里的那株西府海棠。
已经夏初,那树上的花该已谢完。花瓣或许会落一地,被下人扫走,亦或者被风吹进池塘里。
她不知道。
她离开京城已经五十多天了。
路上一个多月。
到这别院已住了有七日。
七日里,她把这座别院走遍了。
前院、后院、天井、花台、临水的偏厅,她都去过。
最后她发现,别院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顺着山坡往下,尽头是一座残亭。亭子半朽,顶盖只剩一半,没有围栏,下方是陡坡,直抵湘江支流。
雨后江雾从水面升起来,把整座亭子裹在白茫茫的雾气里,从别院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还有一叶扁舟在亭子边。里面还有垫子和桌子,想来是别院之前的主人长待的地方。
她第一次走到那里时,就站了很久。
然后记住了那条路。
环境很适合她要做的事情。
檀墨尘和定北侯一直在北郊军营。
北郊校场在江边,离别院有大半个时辰的路。
他们每隔几日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檀墨尘都会在别院待上大半日。
可檀墨尘待在这里和海棠见面的时候,话比以往都少。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晦涩难明的东西,甚至偶尔还有些躲闪。
海棠本以为来到这里,还要想办法拒绝檀墨尘的求欢,不料想,反而是檀墨尘一直在躲闪她。
但海棠忙着探听檀明序的消息,也没有分出心神多关注他。甚至说,海棠还有些庆幸这个时候可以躲开他,不用担心再次给魔罗增加法力。
为了探听檀明序的行踪,海棠从到别院之后,就想办法把别院的下人都笼络了一遍。
尤其给她送饭的那个在厨房帮忙的叫阿芽的小丫头,才十四岁,本地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南音。
她可以院内院外到处跑,比其他人可自在多了。
于是海棠给她几件从京城带来的绢花,又教她认了几样字,阿芽就对她亲近起来。
海棠从阿芽口中知道了府城里的不少事:
哪里买菜便宜,哪条巷子夜里不能走,北郊军营最近在换防,永州通判孙玉节的案子还没结,城里来了不少外地的商人,听说是跟着京城来的大官来的。
“京城来的大官?”海棠问。
“就是侯爷呀。”阿芽说,“侯爷来查军务,整个永州城都知道了。世子不是也来了,我没跟别人说,世子就住在咱们这别院呢。”
她邀功似的炫耀自己守口如瓶,海棠微笑着点点头,又问:
“京城那边,最近有信来吗?”
“信?”阿芽想了想,“没有。奴婢没听门房说起过。”
“不过听门房的人说,最近南边不太平,路上有流民,信走得慢也是正常的。”
阿芽解释道。
海棠没有追问。
这样的对话,自从海棠到了南境认识了阿芽之外,每天都在发生。
海棠告诉自己,南境路远,信来得慢是正常的。
虽然每次阿芽说“没有”的时候,她都会沉默片刻,消化掉内心陌生的沉闷感,然后说“知道了”。
外面的雨早已停下,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
海棠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翻看新买的话本。
阿芽却正好从外面买东西回来,且终于带来一个新消息:城里来了个翰林院的官,说是奉旨来南境编书的,姓檀。
海棠正在窗前翻着话本,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住在哪里?”
“城西,靠近文庙的那条巷子。听说包了个小院,住了两三日了。”
海棠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但她心中却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阿芽说:“阿芽,帮我送样东西。”
阿芽睁着眼睛问得直白:“世子妃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此次来南境,到处人生地不熟,想来他也同我一样,时时想念京城,所以我要托你帮我送份家乡点心过去,聊表安慰的心意。”
“只是以防万一,做好后的点心你拿过来让我过过眼。”
海棠笑得自然平和。
阿芽即刻应下,兴冲冲领命去了厨房。
别院里的人都知道,世子担心世子妃想家,所以小厨房里特意聘请了会做京城风味的大厨,时刻准备着。
海棠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坐下来,从案上取过一张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等阿芽拿着点心过来时,这纸应该会回被同点心一起送到檀明序手里。希望他能及时过来。
海棠看着窗外,心里也知道自己此举怕是不符合伦常,不过,她受够了等待,而且现在京城信息未明不知道定北侯后面是不是还要针对父亲。
她必须尽快恢复法力。
第二日傍晚,海棠去了后山。
她沿着那条湿滑的石径往下走。
竹林里光线很暗,毛竹和野芭蕉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垂落的水珠滴答不停。
山道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满地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扶着竹干慢慢走,走到半坡时,闻到了一股清苦的香气,抬眼一看,好像是临湘特有的花。
山道两侧的高大野树上,细碎的淡紫小花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肩膀和发顶。
残亭就在前面。
白茫茫的江雾从江面漫上来,把亭子裹在其中。
海棠走进亭中,站在没有围栏的一侧,看着下方奔流的江水。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混着花香,四处恍若仙境。
海棠想起了自己的洞府。
心中恍然。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海棠。”
檀明序果然来了。
但听到他的称呼,海棠回头时忍不住挑眉看向他,他不仅改了称呼,不再同之前一样唤她三姑娘,而且这声海棠,听起来很像某个人喊她的声音。
檀照风。
但眼前分明是檀明序。
他站在亭子入口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衣摆被山道的泥水沾湿了一片。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打量,也有别的什么。
“先生来了。”海棠说。
檀明序走近两步,站在她身侧。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江雾在他们身边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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