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刻,成国公府。
连通内外院的垂花门相继落了锁,两个巡夜的小厮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提着印有“秦”字的罗灯往内院走去。
初春时节,虽说已不似寒冬腊月那般刺人心肺的冷,可到底还是春寒料峭不饶人。
两个小厮肩并着肩,边挨着取暖边小声闲聊:“老夫人向来歇的早,今天瞧着世子爷也不大精神,想来也会早早歇息,一会儿咱们两个巡完小花园和书楼,也早点回去吧。”
另一个忙不迭点头应下,将手又往衣袖里缩了缩,感慨道:“赶上这么个日子,世子爷伤心也是在所难免的,到底也不比咱们年长几岁……哎,这天可真冷啊,白日里干活晒着太阳暖烘烘的不觉着什么,真到了夜里,还是这么的”
“吓人”两个字没敢说出口,但先头说话的小厮显然是心领神会,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向远处树影婆娑的楼阁望过去。
这座府邸是大沥开国皇帝御赐、工部领旨督造,举京城无数能工巧匠之力历时多年建成的。宅子占地面积极为广阔,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据说曾经也是盛极一时的风光。
可惜主人家命不大好,如今人丁凋零日渐衰败,奴仆也少的可怜。偌大的宅子少了人气熏染,每每到了夜里总觉得那些不住人的空院落里好似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得人后脊背直冒凉气。
可巧赶上国公爷夫妇的冥诞日,祭祀的香一焚,悼念的幡一挂,更添几分骇人的意味。
两个小厮不敢细想,忙小碎步穿过抄手回廊,向小花园迈去。
走着走着,先头说话的那个隐隐约约瞧见不远处的院墙边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泛着点莹莹幽幽的绿光……
他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旁边人的胳膊:“我怎么觉着自己好像有点眼花,你瞧,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另一个扭头看过去,登时吓得磕巴起来:“不、不是眼花,我也看见了……”他两股战战,觉得三魂七魄直冲天灵盖。
那是见山堂的院墙边,而见山堂,是旧时国公爷夫妇住的院子。
“诶,你快看,那个绿光、它……它在动!!”
这可真是老太太爬陡坡——要了老命了。
两个小厮吓得六神无主,直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得快点回禀主子定夺才好:“快快快,去景澜院看看世子爷睡下没,再不济也得告诉子眠一声,让他叫人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还没等两个人迈出连滚带爬的步子,就被一声招呼叫停:“是我是我,你们两个皮猴子,别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怎好随便打扰世子爷。”
听这话,好像不是鬼。
两个小厮颤颤巍巍的转过身,提着灯笼照亮,瞧见打院子里出来一个略微发胖的身影,个子不高,梳着妇人发髻。
等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许嬷嬷。
原来是虚惊一场,两个人都长舒一口气,“嬷嬷你可吓死人了,这大晚上的,你跑来见山堂做什么……”
“别叫别叫,吵着主子安歇可如何是好。”许嬷嬷双手拢在袖子里,待近前才压低声音道:“这见山堂白日里点了香烧了纸,晚上又没人守夜,老婆子怕走水,特意饶了路过来瞧瞧。”
“嬷嬷你也太操劳了,这些小事我们白日里自会注意的。”
许嬷嬷向来脾气好,与人讲话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过是多走几步路、多瞧几眼的功夫,哪里说得上操劳,咱们这些个做下人的,把差事做的妥帖是本分,别说是干些杂活,老婆子就是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老夫人与世子爷的恩典。”
这话不假。
许嬷嬷原是早年间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年岁大了得了恩典,跟着儿子回乡下颐养天年。
但这些年光景愈发不好,庄稼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听说去岁魏县还闹了灾,饿死了不少人。许嬷嬷一家生计艰难,这才又求到了老夫人跟前。
如今外头的日子不好过,能摊上这样心善的旧主,是上辈子积德了。
朦胧灯影下,许嬷嬷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里似乎都刻满了“感恩戴德”四个字。
三言两语打发了两个小厮,瞧见人没再声张,照旧往小花园巡夜去了,许嬷嬷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趁着无人瞧见,一转身又摸进了见山堂的院子。
***
国公爷夫妇去的早,见山堂许久不住人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加上周围遍植松柏,树木经年愈发繁茂,挡住了不少外头回廊下的光,可以称得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许嬷嬷从袖子里掏出巴掌大的一块石头,泛着淡绿色莹莹的光芒,虽比不得烛火明亮,但在这漆黑的环境下竟也能让人视物。
她靠着这块石头摸进了曾经的卧房。
房间里一切物品摆放照旧,下人们每隔几日便来打扫,干净整洁的让人生出一种人还在的错觉。
许嬷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壮着胆子入内,仔仔细细翻找了妆奁、床畔檀木柜子等能装贵重物品的地方。值钱的东西不少,但都是富贵人家常见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许嬷嬷绞尽脑汁,回想着自己当下人这么多年的经验,琢磨着这屋子还会有哪能藏东西——藏那种不同寻常的,轻易不能叫人瞧见的东西。
想的太过入神,许嬷嬷隔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出有点不对的意味。
这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喘气的声音。
这屋子里就她一个人,怎么还会有别的喘气声呢?许嬷嬷一阵头皮发麻,连拿着石头的手都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石头?对了,她手上的石头是会发光的,能照见人……
这一反应不要紧,许嬷嬷突然发现,在石头微弱的光芒下,自己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笼罩了一个十分扭曲且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般向她一点点靠近。
她哆哆嗦嗦一扭头,正好瞧见一张阴森煞白的、张着血盆大口的脸贴在她脑袋后面,两颗眼珠子溜圆似要凸出来般。
还不等许嬷嬷“啊”的一声叫嚷出来,一双干枯苍老的手臂忽的缠了上来,一手堵住她的嘴,一手箍住她的脖子。手里的石头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不知道被什么挡住了光亮,屋子里瞬间回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
秦熙墨昨夜歇下的确实早,因为今日一大早他是要进宫的。
可无奈昨日心情悲怆,一夜不得安眠,于是今早两只眼睛旁边便挂了黑皴皴的一圈颜色。
皇宫勤政殿门口,守门的小太监想笑又不好笑的太明目张胆,使劲抿着嘴巴虚虚拦了秦熙墨一道:“世子爷恕罪,星主在里头,陛下此刻怕是不得闲见您。”
态度谈不上怠慢,但也恭敬不到哪里去。
秦熙墨“啊”了一声,似乎这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一点,反应了一会儿小太监话里的意思,慢吞吞开口道:“不要紧,那我就在这儿等会好了。”
小太监一副了不得的口吻:“哎呦,您莫要为难奴才了,星主觐见,这殿外廊下向来是不许有外人逗留的。”
“那、我去阶下站着?”
不待小太监再回话,勤政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卫帝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太监赵安打里头出来,边走边低声训斥小太监:“糊涂东西,谁给你立的规矩,居然敢这般慢怠世子爷!"
小太监立刻跪下求饶:“公公明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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