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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010

贴身照料的活都是春辞在做,所以当床上的人呼唤水时,屋内只有她一人。

她前几日连轴转,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今晚难得伤患没起烧,春辞便睡得沉了些。

邢休越从黑沉的梦境中清醒,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警觉性奇高,立即意识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屋子里,好像......还有别的呼吸声。

他本能的伸手握刀,却觉发觉手上无力,而他的忙杀也不在身边。

费力起身,漆黑的屋子只有角落燃着一根白烛,微弱的烛火照亮四方天地,也让他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以及缩在床边的那个小人。

他缓慢挪到桌旁,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喝完,然后走到那团小人身边,伸脚踢了踢。

“......死没死?”

春辞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高大黑影披头散发的站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正对上男人黑漆的眸子。

他醒了。

惊喜还是意外,已经说不清楚。春辞有些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上,片刻后自顾自笑起来:“太好了。”

邢休越连抽手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自上而下睨着她:“你是谁?”

“将军,我是大夫。”春辞把他扶到床上坐下,噔噔噔跑到桌边拿起水壶冲过来,“将军,这是什么?”

邢休越:“......”

春辞轻咳一声道:“将军,民女没有戏弄您,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吧?”

昏迷太久,又高烧三日,这人有大概率傻了。

邢休越懒得理会眼前神叨叨的小丫头,只道:“我的下属呢?”

还记得下属,那就是记得自己是谁,那就是说,他没傻!

春辞惊喜万分,忙道:“您等着,民女去叫人!”

南禅寺这处小小药房,在凌晨时热闹起来,进进出出的人晃的春辞头疼。有当官的,有宫里的,还有一些披甲武士。

想着也用不到她了,春辞便把张军医找来,交接之后就找了处草席,安安心心的睡过去。

她本以为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却在清晨时分被人推醒,居然是多日不见的竹婶。

晨光熹微,竹婶的脸色蜡黄憔悴,眼角红肿着,声音哽咽:“春丫头,婶子求求你,救救你竹叔吧,他快不行了!”

春辞的瞌睡全走了,快步跟着竹婶朝着四号棚而去。路上她才知道,原来前几日的那场仗,竹叔也去了。

“西城门那次,他运气好,受了点轻伤,早养好了。”

竹婶一边走一边说,“前几天又要打了,我不让他去,他非要去,一点都不听劝,还说什么再挣点功,结果......”

说话间,春辞已经看到竹叔。他正躺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床上,被子盖着,只能看到消瘦枯黄的脸。他常年病着,原本身体就不好,如今瘦的更厉害。

春辞掀开被子一角,扑鼻的血腥气冒出来,他那条原本有些跛的腿齐膝而断,腹部被厚厚的纱布和棉布盖着,轻轻打开,带着腐臭味的血水就一点点渗出来。

春辞闭了闭眼,“谁处理的?”

“许大夫和另一个老军医,我知道他们医术好,就、就提了你的名字。”

春辞点点头,“您怎么不告诉我?”

“找了,可那些人都说你在忙,谁也不准见。”

竹婶也知道春辞这几日都在伺候大人物,可她谁也不认识,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忍了这几天,眼看男人越来越不好,她实在忍不住了。

竹叔这时候睁了眼,看到春辞就笑了笑,“丫头来了......”

“叔,你怎么样?”春辞也挤出一个笑,“你放宽心,会好的。”

“你别哄我了,我好不了,知道的。”他声音微弱,几乎要贴近才能听到,“你嫂子都和我说了,丫头能干。”

春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听竹叔道:“丫头,你怪我们吗?”

“不怪。”

“那就好,我还怕你以后都不来我们家了呢。”

竹叔喜欢这个早慧的女孩,可在他决定鼓动村民加入叛军的时候,他没有透露一点信息给春辞。

他曾经想过,要不要找理由把她接出城,免了那一场浩劫。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为了一个没有血缘的丫头冒险。

那天她走后,他看到桌上的忍冬和甘草,第一反应也是害怕,怕春辞听到了秘密后会去官府举告。

可转而一想就明白了,她若真要举告,就不会留下药材。

“忍冬和甘草专治外伤出血。你知道我常年病着,熟悉药理,所以留下药材提醒我,你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竹叔说一会停一会,“你这么坦荡,叔就知道你不会告发我们,你在提醒我们小心呢。然后我就又想,你知道了也好,这样就能避开灾祸。真好,你还活着。”

春辞从来都知道,竹婶大大咧咧,竹叔却内敛聪明。当日她留下忍冬和甘草,就是给竹叔看的。

房子隔音不好,若竹叔事后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听到秘密,那他会怎么做?来杀了自己,还是改变计划?

这两种情况,春辞都不想看到。

所以,她故意留下药材示警:我听到了你们的秘密,但我不会说。

疼痛袭来,竹叔费力的咳嗽,被子都被血浸湿。他嘴唇苍白,生命正在流失,可眼中依然带着强烈的求生欲。

“你别说话啦!”竹婶急的只会哭,抓着春辞的手哀求,“丫头,你认识大官,你帮帮你叔吧,找个厉害的大夫,肯定能治好他的!”

内出血、截肢、热毒、溃烂......

春辞心中知道,即便扁鹊在世,竹叔也活不了了。

可对着竹婶恐惧又期盼的眼神,她说不出口。

“你别为难丫头了。”竹叔摇摇头,“我和丫头说几句话,你别拦。”

春辞的手被竹叔冰凉的手握住,他费力睁着眼睛道:“我的两个儿子,已经被提拔到丰大人的营里,以后,如果有可能,丫头你帮帮他们。”

春辞觉得这个要求她实在应不了:“叔,这是好事,您求的不就是孩子的好前程么,而我只是个小大夫......”

竹叔喘息着打断她:“叔看的出,你不是池中鱼,你就答应我,答应就行,我信你。”

丰校尉把他效忠的主子交给她,说信她。

竹叔把他的孩子托付给她,也说信她。

春辞从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可面对这种程度的信任,她仍有一种力有不逮的重压感。

竹叔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说完那些话后就陷入了昏迷。春辞知道,他这一睡,可能就醒不来了。

“竹婶,去把暮天他们找来吧。”春辞熬了催醒的汤药,“总要让他们见见父亲。”

竹婶哭着离开了。

汤药喂下去不久,竹叔悠悠转醒,依然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春辞叹了口气,说:“叔,我答应您,要是以后能帮他们,一定帮。”

竹叔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午后第一缕阳光洒在南禅寺的院子时,竹婶的哭声从四号棚传出。她不敢放肆哭,怕惊扰其他伤患,只能压着嗓子,趴在竹叔身上,哭的身子颤抖。

每天都有人被抬出伤军所,这本不稀奇。可竹叔是参加过两次战斗的人,又是义军小头目,两个儿子也都入了丰校尉的营,待遇上便比一般士兵好些——丰校尉亲自送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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