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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弃女诫

谢昭离彻夜无眠。

十万石粟米霉变,是由多少贪腐和失职造成的,又带来了多少饥荒和苦难,他不敢细想。

蘸了墨的笔尖久久地悬在这一行因为隐蔽而没有来得及被篡改的痕迹上,他忽然想到了一些相干或不相干的事。

和顺二十四年,他十六岁,曲泗之战获胜后,他去汾州拜见祝崇光。

其实心气尚高的少年并不愿意去,他心里怪舅父的软弱,明明是朝廷亲封的定远将军,怎么会连在边境挑衅的外族都打不过,分明是胸无大志,一心求和。

他有些想不明白,明明祝家是武将世家,母妃和舅父一起长大,偶尔他也曾听母妃提起童年旧事,说起儿时曾经驰骋北境的日子。可为何他们兄妹二人,一人从此囿于宫闱,一人在边境一再退让。

少年以为天地无限宽广的时候,总以为人人都和自己一样有得选。

那一次拜访祝崇光,他也发现舅父和他记忆里不大一样了,他比先前进京述职时要苍老许多,他听闻景珩曲泗之战大胜的消息,对景珩带着嘲讽的炫耀假装不见,竟然握住他的手,淡淡地说了一声:“这一仗,我是打不了了,多谢殿下。”

那时候景珩听不懂他在谢什么,还以为他是也学会了汴京虚与委蛇的那一套,奉母妃之名问过舅父安之后,就不再留在汾州祝府了。

后来他才想到,也许那时他如果愿意多陪陪舅父该多好,祝崇光应当是在替曲泗州的百姓和吃饱饭的士兵,道这一声谢,毕竟没有人敢在靖宁王金雁军的军粮上动手脚。

案前烛光闪动的时候,他也想起刚刚驻守在曲泗州,去刺史府了解民情,刺史府的粮官记账时好像嘀咕了一句:“晋阳来的转运判官,为何非要把新粟屯在临河的旧仓。”

而景珩彼时还被胜仗之后的喜悦包围,踌躇满志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好像在他太过年轻的想象当中,值得在乎的都是一些太过宏大的事物,自然而然也就忽略了小官员的随口一提。

如今把一切串联起来去想,他开始查官员的存档,才发现这转运判官并非是寻常的人事调遣,他自晋阳而来,经过曲泗州,短短几年时间,就已升迁至德鄂刺史。

德鄂刺史,尚嵘。

后来所谓的“靖宁王谋反”,最核心的证据是靖宁王与波日特部的往来信件,和一条代表着太子身份的杏黄剑绶,而这些证据,就是由这位德鄂刺史上呈汴京。

和顺二十八年二月,他和阿絮启程返回汴京以后,波日特部大举进攻,德鄂失守,这场败仗成了他“通敌谋逆”的又一个罪证,而尚嵘却全身而退,从德鄂刺史,迁到了分风州。

而他那次升迁的保荐人,竟然就是百里辞。

百里辞是晋阳人士,当然人人都会以为他照拂自己家乡的官员,可真相当真如此吗?

思及此,谢昭离手抖得有些厉害,毛笔“啪”地一声落在纸上,氤氲开一片墨花。

他想要知道真相,他也需要得到真相。

出事之前,明明他已经怀疑了易锦庄的玉料商道暗藏阴谋,明明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查到证据的。

谢昭离一时间气血上涌,提笔行云流水,连夜写一篇《晋阳商道考》。

他详细论述了晋阳所能利用的汴河到汾水的商道,能从汴京到北境运输无阻。他引用前朝谢朝古旧县志当中“日运粟二千石”的记载,暗暗加入将易锦庄商队的路线图。

他写道:“今有商贾效古法而行,不亦宜乎?”

修书局直属御前,定期需要做公文汇报,可天授帝尚未亲政,谢昭离明白,所谓的“直属御前”,其实也就是指他们的文书,会直接送到百里辞和向卓华两位辅政大臣手中,向卓华虽然不苟言笑,但也刚正不阿,不足为惧。

谢昭离想知道的是,百里辞会如何看待这篇《晋阳商道考》。

可辰时初刻,谢昭离回到自己书案前时,却发现其余资料也和同僚的文书一并被送走了,唯独《晋阳商道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陆潜卷首批了“用典失据”四个字。

谢昭离仔细看了,陆总管称,汴河河道经过多次修建,谢朝县志所载,已无法与如今的水路混为一谈。

往常若是他们所编文典有误,陆总管都会在批注旁注上何时重交,可这份《晋阳商道考》上,他写着的是“专心修典,勿想余事”。

谢昭离轻笑。

他看着这篇暗有所指的文章,怀疑昨夜的自己是不是又回到十六岁。否则怎么会如此锋芒毕露,怀疑什么、就要立刻确认什么?

他合该感谢陆总管,感谢这个不爱人、只爱书的陆潜,虽不理凡事,却好像对什么都心里门清。

他确实不该以身犯险,前路实在是漫长。

案前的烛台还没有灭,谢昭离想了想,把这篇《晋阳商道考》焚了个干净。

烛光印在他的目光里,他再一次提醒自己现在不再是和顺年间,他也不再是年少有为的靖宁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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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个月开始,姜林絮奉景瑶之命,正式开始教慈幼院的女童读书。

男孩有专门的翰林院学生教导,还不识字的孩子则由嬷嬷照料,登记在册的适龄女童,也不过三十余人。

慈幼院西厢房的窗户新糊了一层纸,灯油稀少,基本上是靠着日光照明。

姜林絮将《女诫》摊在掉漆的柏木桌上,忽然觉得有些晃神。

这里头的文字于她而言甚至是有些陌生的,母亲柳蕴玉不教她读这些,在资善堂里,褚江临先生更不会讲这些。

如今她却不得不以“秦司撰”之名,开始对着那些懵懂的女孩念“谦让恭敬,先人后己”的时候,脑海中想到的竟然是在相国寺讲经讲得人昏昏欲睡的那位老尼。

“这‘卑弱’一节,讲的是我们女孩要谦虚忍让,好事先人后己,做了善事不声张,但做了坏事也不要推脱,忍辱负重……”(1)

姜林絮讲着的时候,思绪有些游离,仿佛并不是她自己在讲述。心烦意乱之际,却看见底下有个上回见过的独臂女孩,把毛笔搁在了砚台边缘,高高举起了手。

“阿禾,你想说什么?”姜林絮停了下来,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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