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没有散去的时候,景瑶去了户部的值房。
本来只是照例去理一下慈幼院的账本,顺道将那日天授帝应允的二十张柏木榻告知户部,叫他们着人尽快安排。
谁知户部当值的主事递过来账簿之前,却先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殿下对慈幼院的孩子倒是一向上心。不过近日,修书局一个新来的编修写了一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国子监生们以为乱开书院必将致使官学不受重视,把文章争相传抄了起来。”
“大人今日来,到底是要与本宫论时政,还是核账目?”景瑶挑了挑眉,“本宫以为,国子监生都是大齐一等一的学子,难道这么轻易就能被影响到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听闻有人写了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修书局的新编修她也听说过,约莫是姓谢,阿絮似乎给那人借过文书,如今怕是只能当阿絮年纪小经验浅,错信了这个迫不及待想出人头地的人。
来户部值房的路上,她也听见有小吏在议论说“女子书院,怕是要教出帮牝鸡司晨之人”,甚至连荀时鹤也曾问过府中的下人,对这篇文章有何看法。
景瑶知晓荀时鹤前些日子去了趟修书局,说是府中的书读完了,要去找几本新书,可他真正想要什么,他不说,景瑶也假装不知晓。
理完账,景瑶也就回府了,其实她不大放在心上的。
当初她请旨修缮慈幼院的时候,也有人批评这是“妇人之仁”。
前朝谢朝曾经也设过福田院,可那些婴孩长大后不是充作官奴便是流入瓦舍,谢朝最后一个皇帝袁宴更是不讲此事放在心上,倒是愈发流于表面了。
所以齐朝安置弃婴,也不过是出资拨款,至多赎还鬻子,朝中就觉得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景瑶还是用公主府的食邑换了那处废宅修成慈幼院。
曾经她坚持做一些事,如今她也会继续坚持做一些事。
并非是因为她自认为自己敢想敢为,只是因为她知晓,世人瞻前顾后,总爱给善举套上枷锁——济孤是纵容弃婴,施粥是助长惰民,仿佛慈悲一定要用尺子量着寸寸计较才不会出差错。
而她却不会如此。
公主府内阿絮还是没有回来,景瑶念经时心中颇有些不太平。
倒不是因为府中事务繁多,只是她看得出来阿絮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危险的事,她不会开口劝阻,却并不代表她并不关心。
她似乎并不在意什么太过宏大的事情,作为长姐,她只想守住幼弟幼妹的平安。
就像作为创立慈幼院的公主,她也只是想让那些在槐树下长大的孩子,将来不必以死为代价去谋生路。
跪在佛堂里敲木鱼的声音停了片刻,景瑶开始为阿絮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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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书局谢编修作了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叶己的耳中。
姜林絮离开汴京才短短几日,祝家女入诏狱,出诏狱而后被软禁起来,有人写作抨击女子书院新文等等事情竟接踵而至,叶己心急如焚,却又无法通信,想来想去,她竟对自己先前受到追杀的事情不管不顾,告了假就一路赶去晋阳。
她的驴车从晋阳南门进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寻找。
她记得姜林絮说过是来晋阳探访龙城书院的,虽然这不一定就是真实目的,可总归是要为了掩人耳目做做样子的。
想了想,叶己便扮作了农妇,朝着龙城书院的方向一路探问寻找。
晋阳悦来客栈的客房内飘着胡麻油香。
姜林絮正伏在案前在工部河道图的抄本上涂涂画画,不时咬几口新买的羊肉毕罗。
虽然晋阳离汴京不远,可姜林絮总感觉这边的北食做得要比汴京好一些,回不去北境的日子里,她也就只能贪几口吃食解解馋。
风从窗棂吹进来的时候,姜林絮隐隐约约感觉到底下有人在看着这扇窗户。
她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去查看,却只见底下人来人往,并没有任何人抬头看,唯有对面的小摊旁闪过一个白色的衣角,顷刻就不见了。
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到快近黄昏的时候,她才堪堪出门,打算寻个小店去吃个晚饭。
谁知走到转角,却见谢昭离站在不远处,提着荷叶包的蟹黄汤包立在一间铺子门口,在姜林絮做出反应之前,对方先一步看见了她。
反正她不知,谢昭离正是为她而来。
“秦司撰竟在此处?谢某冒昧,想着相逢是缘,不如一道用膳吧。”
姜林絮倒是没有推脱,撩起裙摆直接就入座了,她看着谢昭离招呼伙计点单,把方才买好的蟹黄汤包打开荷叶放到方桌的中间,满眼欣喜地看着她。
姜林絮忽然又有一个瞬间想到从前。
她记得阿珩也是爱吃蟹黄汤包的,和她偏爱北食不一样,阿珩好像分外喜欢南食的甜腻。
他们在曲泗州的时候,也经常到民间的小店去吃饭,阿珩总是哄着她尝一尝南食,包子的汤汁溢出来的时候,阿珩也会这样满眼欣喜地看着她笑。
“好吃不好吃?什么味道的呀?”阿珩也总是这样期待地问她,明知道她应当是不大喜欢的,却还是不知疲倦地一次接一次这样问她。
“好吃的。”谢昭离说道。
等到旁边真的有声音响起来时,姜林絮才堪堪回神,发现自己竟然把心中所回忆的那句“好吃不好吃”真的问出了声。
她一时间只好笑了笑掩饰尴尬,谁知谢昭离却好像不愿意把此事轻易揭过去,竟然认真地回答道,“包子皮薄,里头汤汁却多得很,汤头要这样吸,”他面色寻常地俯身示范,“先破开个口子,等烫劲儿散了,再入口就是那蟹黄的鲜。”
他身上竟愈发有故人之姿。
但这样子的发现让姜林絮有些心烦意乱,她又想起那天在修书局的后院,谢昭离答应写作《论女子书院之弊病》的样子,姜林絮此时此刻竟然觉得他像阿珩是一种亵渎。
“听闻秦司撰是为了探访龙城书院而来?不顺道看看晋阳的商道吗?谢某在查汴河水路,二人同行的话,想来信息能更通达一些。”
也许是因为知晓面前的人就是阿絮,又也许是因为离开汴京,民间的情形会让谢昭离不可避免地想到曾经的曲泗州,他竟然不加掩饰地直接询问了起来。
谁知听到他这话,姜林絮却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商道热闹,却哪里比得过谢编修的文章?我竟不知,编修也信奉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
她没有和谢昭离一样去咬,而是用银箸戳破了汤包,看着蟹油流出来。
谢昭离怔住了。
原来那日真的是她,原来——她听见了。
“秦姑娘,我……”他正要开口辩驳,不再称“秦司撰”,而改口叫了“秦姑娘”,仿佛是想要人对人来说话,而并非是官位对官位来说话。
可却见有个穿粗布衣的年轻女子从不远处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噤声,闪在姜林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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