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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刻民心

等到谢昭离将那块珍藏多年的玄铁送到铁匠铺的时候,还是那位雪娘子收下了。

他算了算中秋的时日,已不剩几天了,就问那位雪娘子能否赶在中秋之前把镯子打出来,只见对方思忖了片刻,并不多问,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答应了下来。

谢昭离见这女子虽沉默寡言,却像是技艺高超的样子,就多问了几句。

一来二去,才得知了这雪娘子名叫林知雪,是早年战争的遗孤,被一位叫做林三娘的女匠收养了,也就跟着林三娘学了这门手艺。

谢昭离瞧她已是三十余岁,算了算应当是齐太祖光启年间的战事,那位林三娘,想来怕是前朝人士了,心中也就不奇怪自己怎么未曾听说过汴京有这么个女匠。

但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雪娘子的手艺想来很好,怎么我久居汴京,也未曾听说过有一位技艺超群的林三娘?”

林知雪嘴角噙起一丝冷笑:“家母年轻时行走北境,总被人当做给师傅打下手的学徒,替晋阳的军械司打了十年的陌刀,功劳簿上却只记着监造官的名字,她即便对外自称‘林三郎’,旁人瞧得上她打的刀,却还是瞧不上她这个人。”

一旁柜台的小学徒轻轻喊了一句:“雪娘子!”

他似是经常这样劝她,“你手艺这么好,不会再有人瞧不上你啦,客人面前,总说这些话做什么?”

而林知雪先前显露出来的一些高傲又顷刻间消失得无隐无踪了,又换回了之前沉默寡言的模样,不再回应什么。

反倒是谢昭离凝视着她手中的那块玄铁,郑重其事地说道:“不,应该要说的,雪娘子不说出,在下该从何得知这些往事?而这些往事,总是要有人知晓的。”

他无比认真地凝视着林知雪的眼睛,就像是他年轻的时候初至北境,凝望着老农的眼睛暗暗许诺要让他们过上好生活一样。

此时此刻他仿佛还是靖宁王,而不只是闲散边缘的小编修,尽管只有他一人知晓。

待到林知雪有些愣怔的时候,谢昭离才收回了目光,拱手道:“那在下就安心等雪娘子打的镯子了。”

语毕就告辞了,内心又开始暗暗盘算起,不知道阿絮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会不会高兴。

回到修书局之后,他还是照例在整理着自己的手稿,从晋阳的漕运水利,一直到书院记录。

夜色渐渐深了,不知怎地他又想起下午碰到林知雪的情形。

握笔的手开始随心涂涂画画,不知怎地又想起和顺二十四年,他刚刚去北境时见到的那位老农。

他是在汴京享惯了福的小王爷,看到北境早早而来的雪,首先想到的就是担心。

而一无所有的北境百姓,竟然会因为那样一场雪带来的“好兆头”而温厚地笑着。

粗糙的手握住了他。

而他从那一刻起,迫不及待地紧紧握住这样一双双手,想要带他们一起去到真正的大齐盛世。

可是他食言了。

正如林知雪无法自制地为养母鸣不平,她的手可以把铁块敲得叮咚响,她的话落在地上却只会遭人嫌。

而谢昭离迫不及待地想接住这样一句句话,想要让她们真正可以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食言。

手中笔走龙蛇,越写越快,他一念所起,提笔绘下了北境的麦田。

焦墨勾勒出麦浪,歪斜的农舍旁,几个墨点就是犁地的农民。

等到他回神的时候,几张宣纸已经被他涂得乱七八糟,原打算整理手稿,谁曾想此时面临的手札却愈发混乱了起来。

不过一瞬间的放空却并没有给他带来平静,反而因为手稿的愈发混乱而让他心烦意乱起来。

晚间的修书局已经没有了人,清净得好像一个偌大的书房一样。

谢昭离随意把方才涂的稿纸卷成团,抛在了地上,本来想再继续凝神去看那些手记的时候,忽然间瞥见了一双乌皮靴。

它越来越靠近那团稿纸,在谢昭离心中暗暗后悔的时候,乌皮靴的主人捡起了那张画了北境麦田的宣纸。

室内一时间有些寂静。

谢昭离看清了来人,呼吸一时间有些停滞。

“在下信手涂画,倒让温员外郎笑话了。”他率先有些沉不住气。

来人正是刑部员外郎,温栩言——既是谢昭离一起长大的密友,又是他怀疑如今已效忠百里辞的外人。

面对这样他曾经再熟悉不过,如今却看不透的人,谢昭离似乎总是沉不住气。

温栩言抚平了那张宣纸。

也许是谢昭离揉得太使劲,以至于温栩言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力气去抚平上面的皱褶,尽管没有办法复原如初,但他还是固执地这样做着。

就当室内已静了过分久的时候,温栩言忽然开了口:“曲泗州的麦田。”

谢昭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为何温栩言这样说,大齐的粮仓在江南,良田万亩,谁人都知,即便北境渐渐开始种植新的麦种,五州地广,他为何哪都不说,偏偏点明了曲泗?

他不敢去深思,想要辩驳亦不敢开口,唯恐多说多错,叫人抓住了把柄。

“此碑无字,民心为刻……当年靖宁王带着北境百姓亲耕,第一批麦种收获的时候,北境第一次没有一个饥民。曲泗的老农不识字,但合力一起在麦田旁边立了一个碑,邀请靖宁王题字。”

温栩言捧着那幅乱七八糟的麦田图,与谢昭离交错地站着,好像在对着空气说话,“而靖宁王却说,此碑无字,民心为刻,一时间,北境的百姓皆……”

“一个罪臣而已!”

谢昭离却不忍再听,提高声量打断了他,却又顷刻间弱了下去,好像连他自己也没办法说下去一样,轻轻地,“罪臣,员外郎如何还敢称一声靖宁王……”

温栩言却终于侧身,面向了谢昭离,直直地跪下了。

他没有言语,他不敢言语,可是谢昭离分明从他的嗫嚅当中读出来了,他微微翕动双唇,喊了一声……

殿下。

谢昭离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还是叫人抓住了把柄,这个他曾经熟悉不过,如今却没办法看清的人。

而因为他已看不清,所以他也不敢承认。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敢做一个将真心捧出来示人的透明容器,他看着温栩言,耳边却不断回响起来汴京之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温栩言都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一句“尚书令大人”。

尚书令大人。

谢昭离克制住自己想靠近他、扶起他的愿望,他不敢赌,尽管他分明在温栩言眼睛当中看见了和昔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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