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村中,杨府新丧,一片愁云惨雾。
小容毕竟是长信侯府的人,如今不幸殒命,杨洛理应知会侯府一声。于是,他修书一封,飞鸽传到宁香别院。
然而,这封书信未达宁香别院,就被仲胥派来的人截获了。
事关少主蓝净,仲胥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书信被誊抄一份,送到仲胥手上。仲胥一看,以为巫师“捣”了杨府,“杀”了小容,蓝净处境必定更为艰难,他便连夜赶回何家求情。
这一回,他就是把老命搭上,也要阻止何大人猎杀亲儿!
何氏府邸,方正雅致,黛瓦斜瓴。大宅有三重角檐,如龙翘脊,庄重之余,还有些许肃穆。
门房见何家幕僚,又是少主恩师,不敢怠慢,开门放行。
“大人何在?”仲胥低问,一张“破釜沉舟”的脸拉得极长,令人发怵。
“大人病了,在东厢。”门房应道。
仲胥敛了目光,迈步前往东厢。
早些年,家主何青云原配景氏病故,不久后大人便看上了一名与景氏相像的歌姬“云烟”,将其养在东厢。
那女子无名无分,无权无势,连妾都算不上。
她充其量是个玩物。
但,一旦何大人和蓝净都出了意外,她就是何家唯一的“主子”。
仲胥要谒见家主,被房门外的守卫拦下了。
“让他进来。”门内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仲胥深感不妙。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
那个叫云烟的姑娘,仍是纤细娇柔,弱柳扶风的模样,气质却不同以往。
她如今斜倚在榻上,举止轻浮,神情张狂。“吏之,奴家总算把你盼来了,你要是不来,奴家都准备去请了。”
“大人怎么了?”仲胥进门看见何青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大有熟睡之状,箭步来到床前要探。
“放心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过——”云烟轻笑一声,赤足下了榻,髻发散乱,毫无廉耻,“你也别妄想他能醒过来。”
仲胥双眼一瞪——“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别冤枉好人,我可什么都没干,是胡县令邀功心切,自己送上门来。老爷知道那孽障和长信侯关系匪浅,气急攻心倒下了,至今昏迷不醒。”
“仲某不信这里头没有你的手笔!”他扬袂冷哼,睨着她这张毫不掩饰的丑恶嘴脸,厌恶至极。
“吏之啊吏之,我一个弱女子,所求什么,你难道不清楚?我针对的从来不是老爷,而是那个孽障。”云烟纤手一扬,一群巫师便执刃现身在仲胥面前,将他团团围住,“老爷心狠,要给那孽障一点教训,我不过推波助澜罢了。我一只连妾都算不上的笼中鸟,又迟迟怀不上身孕,不杀了何净蓝,哪有出头之日?”
“所以,杀净儿从来不是大人的意思?”仲胥讶然,呼吸大乱。
虎毒不食子,他早该想到……
他早该想到!
“你以为老爷不想?掌印何家是多么的尊贵荣耀,要不是子嗣单薄,他怎会留下何净蓝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云烟不打算与将死之人虚与委蛇,把意图说得明明白白,“我知道你是景氏留下来的一条狗,对主人忠心耿耿,没想过你会帮我。如今何家落在我手里,我说我怀了老爷的孩子,那便是怀了。这个家,不会再有何净蓝的位子!”
“痴心妄想!”
“我没空跟你耍嘴皮子!你三番四次坏我好事,该随景氏去了。”云烟狡诈一笑,香袂一扬,巫师们抽刀就劈,凶残无情,要将仲胥碎尸万段。
仲胥不是第一次对阵巫师,深知不敌,倏地扬起白色粉末,遮挡巫师视线,破窗遁逃。
巫师如现世魑魅,纷纷跟随跳下窗台,要将他猎杀。
蓝净是何家独苗,却无心嫁娶,一旦大人殡天,何家势必会落到这个假孕的贱人手里。
仲胥自叹死不足惜,只恨未报景夫人的知遇之恩。这一回,他若能侥幸活命,定不让蓝净回避责任。
*
梨山之上,有苍藤轻晃,无风自摇,似是一种警告,又像是一种监视。
无倞没空理会花妖的把戏,兀自修斋礼法,庄诚祈禳。
他容仪不整,文罽不全,无受箓之凭,无礼神之地,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行凶险之事。
但一想到陶县百姓,累世浸润在妖风之中,一直受她蛊惑,他愿意取了这大义,拿性命来试。
不管胜负如何,他面前都是绝路。
这四十九天里,无倞素食斋心,沐浴虔告,在后山选了一处“宝地”——大约是古行宫遗留下来的基台,合阴阳起筑,法天地立坛。
自此,焚香上飨,奉花祈真,张挂仙灯,清水扬浊,礼神必施。
同时他亦手持道符,以血为盟,布下契约之阵……
花娘见其诚心,料他与旧日一般“贪生怕死”,应是真心为她寻找少陵,没有过多干涉。
七七期至,天公不作美,上有乌云蔽日,下有瘴气罩地。
花娘以为这俗恶之人通了神灵,获罪于天,被神灵降下惩罚。殊不知,无倞虔诚求的,以血盟结的,是那天诛之阵。
一切准备就绪时,无倞身披道袍,立于坛中,将桃木剑收在身后,呼吸不稳。
成败在此一举。
他无法不紧张。
“出来吧。”无倞沙哑地唤了一声。
他站在坛台前,有八方天神相护,护不住一颗动荡的心。
花娘现身坛中,比过去多了几分艳色,竟无一丝庸俗之气。她似乎精心打扮过,以细柳为簪,以百花为裙,美得摄人心魂……
她莫不是以为,今天能与她夫君相见?
无倞晃了晃神,忙乱一指,一贯无礼:“你,站在坤位。”
坤位?他是打算偷偷施展缚灵术,然后趁机逃跑?
关狼渡这种人,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她乃千年花妖,他要灭她,除非他先粉身碎骨。
“我劝你别耍花招。”花娘道。
“我以你妖灵为媒,连通幽冥,破狱渡桥,才能找到他前生之迹,你不愿助我便罢了。”无倞说得干脆,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事关少陵,花娘无法硬气,纵然心中千般不愿,亦乖乖站到了指定之处。
花娘到达阵眼时,法阵骤然开启,一条看不见的绞绳缠上花娘的四肢,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暗算我?”花娘一喝,异风四起,眼看他就要前功尽弃。
无倞确有怯意,想方设法稳住花娘:“别动!动了就找不到你的少陵了!你修行千年,妖力强大,我有本事害你不成?”
花娘向来骄傲,加上思君心切,竟忍痛留在了阵眼上,任凭无倞“鱼肉”。
无倞怕真相暴露,急于醮诵,上表疏文,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灵宝符命(天火雷神),普告九天(五方降雷),魂溯前尘(除妖缚邪),正名正姓(凶秽消散)……”
无倞暗念天诛口诀,以鲜血为引,强用残躯启动双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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