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京辰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新郎身份,会在新婚夜被替代。
他追赶仲胥至堂外,马上被热情的村民拉住了。“京辰,今儿你可逃不了,必须跟叔叔婶婶喝一杯……”
杨洛端着新酒上来,笑盈盈地提起酒坛子分发。朋友的大喜之日,他不想去考虑杨家之事,只愿在纪家做一个小小的“帮工”。
纪家拮据,又怕债台高筑连累越宁,不肯借银钱,婚宴上处处制肘。杨洛知晓此事,主动帮忙端茶倒水,倒也乐在其中。
此时,杨川火燎火急赶来,将杨洛拉到一旁,并未引起注意。“洛儿,你可知,你在江边救下的是什么人?”
“她叫蓝净,是个孤女。”
“胡扯!”
杨洛一震,以一种极其惊栗的眼神望着爹,敏锐地猜测:“您认识她?”
“岂止认识?!”杨川知道杨洛对蓝净生了情,不得已将残酷的真相告知,“他本名叫何净蓝,是掌印何家家主何青云和景蘅的儿子!”
儿子?!
杨洛如遭雷殛,瞪大了双眼。
久久不能平静。
他爱慕之人……是个男子?!
“怎么可能……一定是误会,净姑娘怎么可能是男子呢?”杨洛不信,不信他一颗真心会错付给一个男子!
可他偏偏尚存理智。
一切,明明有迹可循。
“净姑娘”身形瘦削,从无女子媚态。
“净姑娘”六艺风流,从无闺阁手艺。
“净姑娘”更隐藏“病情”和声线,从不让人贴身伺候。
若非身怀秘密,“她”又何必遮遮掩掩?
所以,他的倾慕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杨洛一下子红了眼眶,不是他不愿相信,实在是真相太残酷了些!
想起归还玉佩时的吻,他宁可相信此刻才是一场大梦!
“虽然他是女子打扮,但为父绝不可能认错。仲吏之是蘅儿的亲信,蘅儿被你娘害死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净儿身边。”
“您是说,我娘害死的那个‘蘅儿’,就是蓝净的娘?”
“没错。”
杨洛倒吸了一口气,险些站不稳。
讽刺,太讽刺了。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非但不是女子,还与他有杀母之仇,这叫他如何能坦然接受?
痴心错付,竟荒谬如斯……
杨洛难受得几近大哭,连呼吸都带着锥心之痛。
“方才见仲吏之带着净儿过来,大概是来寻你的。洛儿,他男扮女装欺骗你,定有所图,不可不防。”杨川拎得清,他再喜欢景蘅,也不会任由她的孩子伤害杨洛。
杨洛倚在壁上,眼中无光,那种隐而不发的苦笑是一种静默的嘲弄。都说他光风霁月,世间无双,如今真相了然,他不过一个瞎眼的蠢货罢了!
该死的男扮女装!
蓝净,不,何净蓝,难道是来报杀母之仇的?
杨洛从前不觉得蓝净会加害杨家人,那些所谓的“罪证”零碎而荒诞。
得知真相以后,他突然就能把一切串联起来。
沐浴的“她”……
手上的抓痕……
发间的桂花……
可笑他明知小容之死有蹊跷,还在做着黄粱美梦,为“她”找借口!
小容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被杀人灭口!
蓝净这个毒妇!不,恶棍!
杨洛思虑愈深,眉头一皱,突然拔腿跑向纪家新房。
纪越大婚,蓝净称病不来,他当时还有些庆幸,毕竟蓝净和越宁有些误会。
如今“她”却是偷偷摸摸地来了……
越宁揭穿蓝净不是哑巴,此事曾被仲胥轻轻带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怕就怕,蓝净别有歹意……
回丛村的路上,纪京辰中的那一箭,本是射向越宁的,指不定——
杨洛生怕蓝净对越宁不利,急忙跑到纪家新房,正见仲胥翘手危立,神情凝肃,像门神一样杵在房前,时刻戒备着。
“何净蓝是不是在里面?”杨洛话里有怨气,也有怒意,急切得乱了呼吸。
仲胥讶异,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方作为杨川之子,早晚会知道真相。
仲胥不置可否,拦在杨洛跟前,眸中有敌对之意,决心阻挠。
纪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自然没有守卫,而宾客们和纪京辰都在前厅宴饮,后院本就没什么人迹。
此时,新房中传来一阵不真切的呜咽,杨洛顾不上君子之礼,要闯进去确认越宁的安危。
“谁也别想坏了净儿的好事!我答应过夫人,不能让何家绝后……不能!”仲胥喃喃自语,忽然迅身袭来,挥拳就揍,一拳,两拳……毫无顾忌。
拳头穿过杨洛鬓侧,抽出一阵狂风来。
如此狠辣!
几招下来,谁也讨不到一点好处。
仲胥是何家幕僚,不以武功见长,但他毕竟对杨洛有恩,杨洛不敢出手伤人。
两人僵持过招之际,屋内又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杨洛猛然抬头,把心一横,一脚踹了仲胥下腹,只身撞入门内!
仲胥不顾疼痛,飞身阻挠,眼看就要抱住杨洛后腿——
突然,背后有手刀劈至,险些将仲胥敲晕。仲胥身负妖魂,猛然回头,忽见背后一个眉目清秀,玉冠白氅的中年男子,一如旧日风流雅韵,没有老去太多。
“杨川?怎么是你……”仲胥一愣,杨洛已经在父亲的掩护下闯进了纪家新房。
然而,杨洛无法原谅,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入目竟是如此不堪的画面。
蓝净寡廉鲜耻地缠在越宁身上,两人衣衫不整,明晃晃地亵渎了新房里的喜褥。
被钳制的越宁,髻发凌乱,妆容已毁。曾经水灵的双眸,如今已红肿难分,状如死灰。
杨洛永远忘不了,她悲痛的眼泪,以及那绝望求死的目光。
她显然已经被——
被撕毁的嫁衣,是那样的刺目。
她本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怎会……
这畜生!
蓝净刚听见“砰”一声门响,倏地回头!惊见杨洛闯门,他立即慌张地掐住了越宁的脖子。
要说“她”被烟雾迷了心窍,不如说“她”早就盯上了越宁。
从见她第一面开始,“她”灵魂里的躁动便经久不息。
“蓝净,快放开宁儿!”杨洛话里,三分不忍,七分痛恨,满是心酸。
不该是这样的情景。
他真的考虑过,与“她”厮守一生!
“让他掐死我算了!我没脸活了,让我死吧……”越宁放声痛哭,崩溃不已,悲怆得几乎晕厥过去。
想起方才迷糊之际,与蓝净肌肤交亲,她打从心底觉得恶心。
谁能承受新婚之夜遭此非人对待?!
杨洛闯门,不过是撕开一块遮羞布罢了。此等丑事,悖逆伦常,贻辱祖先,法理难容!
越宁作为新妇,有何面目面对纪家列祖列宗?
“你欺我瞒我就算了,竟敢污辱宁儿,你还是不是人?”杨洛将心比己,愤然上前,恨不得将这畜生碎尸万段。
蓝净长发披散,眉眼如画,仰俯倾城,却再也无法蛊惑杨洛。
一双秋水般的美眸拾起,有恬不知耻的张狂,更有不怀好意的凌厉。
“她”的手掐紧了越宁的颈项,带着威胁意味往上一提——被褥滑落,露了越宁半截香肩,全是被强迫的红手印。
杨洛投鼠忌器,泪目咬牙,不得已止住脚步。
他不能因为一时激愤,累及越宁性命。
再说,他又怎么能让她光着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蓝净的被窝里出来?
“要报仇冲我来!别伤及无辜!”杨洛听着越宁凄戚的哭声,心生不忍,冲蓝净怒吼。
报仇?
蓝净皱眉。
“杨洛你住口!不能提及夫人之事!”房门外,仲胥还在与杨川缠斗,听见“报仇”二字,立即出言制止。
蓝净一愕。
娘的事?
杨川是武将出身,武艺高强,收放自如,不打算伤害仲胥。他闻声把目光投进房中,竟见新娘衣衫凌乱,被蓝净挟持为质。
这是人家小姑娘的新婚之夜,他何净蓝怎么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
杨川大怒,甩出袖中飞镖——这是他为潜伏的西漠人准备的,正向蓝净手臂,要助杨洛救回越宁。
蓝净乃蘅儿独子,杨川从未想过取他性命。
奈何仲胥不懂杨川心思,护主心切,以妖力驱动身法,闪身到蓝净面前,徒手抓住了飞向蓝净的利刃。
“你不能杀他!”仲胥大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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