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里,秋深无影,冷月浮光,偶尔有寒鸦掠过,秋池复寂。
苑华一袭夜行黑衣,躲在白阳堂外庭。守卫经过,烛芒大盛,她又轻盈一跃,从房顶穿过,伏在砖瓦之上。
这些江湖霸主,争的是土地百姓,争的是一世荣华。白阳堂作为鬼堂的对手,堂主的住处怎么也得和九重塔气派相当才是。
可偏这白阳堂特立独行,堂主之居竟然在墓地附近,而且普通得令人大失所望。
一眼望去,那些个农家小院,三五耕地,哪有一方霸主的气势?也不知堂主孙白阳是否就穿着一身穷酸布衣,打扫着陋室……
一念及此,她嘴角又扯起了好看的弧度。
在夜色的掩护下,她踏着青砖潜行,来去自如,目之所及,皆是匾上“忠”“义”刻字。
正当她趴在房顶上张望之际,突然几条狼狗在屋下朝她吠了起来,那叫声凶狠嘹亮,旷久作响。
白阳堂里不都是高手吗?怎么还养那么多狼狗看家护院?
苑华“防人”的准备做得充分,独独没想过“防狗”。见那些狼狗吠得凶,而且对她穷追不舍,她恨不得一剑把这些杂碎都结了。
她往远方弹了几颗小石子,那些杂碎只是瞅了一眼,竟没上当!
没辙没辙,一旦被发现,别说偷扳指,活着离开都困难。她打算暂时撤离,却又不甘心这样“落荒而逃”。
正千头万绪,她忽然听见一声不真切的低笑从附近传来,那笑声嘲弄之意十足,似是在笑话她的愚蠢,不,是可爱。
苑华心中一紧,移了几片青砖,伏下细听。片刻,屋内响起一个极具磁性的嗓音:“孙伯伯的狗好像不太欢迎我?”
“去,关紧那些没眼力见的畜生!”大概是堂主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凶狗竟没再发出丁点声音。
苑华松了一口气。
随后,屋内又响起孙白阳的声音,似在向客人赔笑:“贤侄,畜生不通人性,你别见怪。你能来这儿,是咱们白阳堂的福气啊!这次必须多留几日,让我这把老骨头尽尽地主之谊。唉,你爹在世时,我忙于堂务,没和他喝过几回,你今日就当‘子承父业’,和孙伯伯喝个不醉不归。”
“能和孙伯伯共饮,是晚辈的荣幸。”
“你这孩子,和小时候一样讨人喜欢……”对方话里有笑,是宠溺之意。
苑华觉得声音熟悉,又窥不到什么,循声跟去,却是个通透的小阁,门口还有守卫,可谓“滴水不漏”。
她观察一阵,轻身一跃,栖在高大的凤凰枝上,紧挨宴客之地。
大厅内烛火通明,十分亮堂。
她戳了纱窗,从洞中细看,那玩世不恭,潇洒不羁的玄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她这桩买卖的金主!
他说过会助她,难不成,刚刚那狗……
不对,乱套了,鬼堂“七公子”何时与白阳堂堂主如此熟络?这不对劲。
屋内,傅少陵和孙白阳以樽共饮,满上又斟,饮得痛快淋漓。
这白阳堂堂主不像苑华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有几分慈祥,眉须尖处一绺白,倒有些仙风。若非他穿着雷纹大袍,顶着一冠獬豸,常人疑他是道士也合理。
此时,傅少陵勾着孙白阳的肩膀,刻意亲近:“我爹说过,天下英雄,就佩服孙伯伯您一个。只有您不求名,不求利,知道什么是‘大义’。当初要不是您怜惜未名地的百姓,放他‘钟凌霄’一马,未名地早就姓‘孙’了,有他‘关狼渡’什么事!”
“惭愧,惭愧,贤侄你这么说,老夫更加无地自容。”孙白阳握着傅少陵的手臂,真心向他忏悔,“要不是当初放了‘钟凌霄’一马,你娘也不会……唉!”
傅少陵一顿,瞳中有了不一样的阴影,犹如墨染清池。
“哎,生死有命,不是您的错,怎么能怪您呢?来来来,喝酒喝酒!”他的洒脱与不羁是最好的保护色,犹如北川之冰,水下再浑浊,面上也清澈澄明。“我爹说过,去年初春没能如约和您在东风亭见上一面,实乃生平大憾。”
“是啊,对老夫而言,又何尝不是……”孙白阳慨叹。
两人如忘年交一般,谈天说地,一杯接一杯。
东风亭?
苑华趴在边上细听,思路一个跌宕——世人皆知,孙白阳与“天下第一剑”傅望有东风亭共饮的美谈。
好家伙!难怪他能和孙白阳走得那么近,原来是在“冒充”傅望之子傅少陵。
传说那位英雄之子,尽得父亲真传,不仅剑法了得,还有侠义之心,是傅望的“存世之作”。
而眼前的小子,一身邪佞,心眼比衣服的针眼都多,连傅少陵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好意思冒认傅望之子?
屋内两人把酒言欢,喝昏了头。傅少陵半趴在酒桌上,盯着孙白阳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挑了醉眼欣赏:“真好看,孙伯伯,您这扳指真好看……能摘下来让我看看吗?”
“贤侄识货啊,这个扳指乃千年羊脂白玉打造而成,晶莹剔透,光滑无瑕,价值千金。”孙白阳对他毫无防备,将扳指摘下,亲手递予。
他是英雄之子,他是正道的光,无人会怀疑他的用心。
这是笃信“江湖道义”那一套之人的可悲之处。
傅少陵醉醺醺地把玩过扳指,“失手”将扳指遗落到地上。
扳指滚动到窗台之下。
他俯身去捡,突然眼神骤变,变得毫无醉意,变得深邃有私,猛往窗外看去,仿佛能从小洞中窥见苑华。
苑华心头一紧!
这是让她“动手”的暗示?
机会就在一瞬,不容思虑!
她“砰”一声破窗而入,粉末横飞!
一片白茫茫!
“不好!有人抢扳指!”傅少陵高声一喊,登时飞身追去,再无影迹。
“他奶奶的!”孙白阳一掌拍翻了桌子,厚烈的掌气冲开了烟雾!
数名白阳堂弟子闻声赶到堂主身边,只见孙白阳踌躇片刻,非但没有追去,还阻止其他人帮忙。“傅家人就是了不得,你们瞅瞅这身轻功,哪里还用得着你们?都回去,加强守卫,防止敌人声东击西。”
“是!堂主!”一众弟子,领命离去。
白阳堂庭院,举目凤凰花枝,沿途灿烂。苑华从苍阶上一跃而下,被傅少陵一手攫住了肩头。
“得了吧你,这儿没外人。”这“贼喊捉贼”的戏码,她可不想演一路。
正当她以为游戏要结束之时,他竟掏出了身侧的“长物”——大约是一把包裹着的长剑,要与她玩命!
“干什么你!”
他不言不语,抿紧薄唇,目光幽冷,没有半分“放过”之意,出手击杀——
他身迅影疾,一路扫掠青砖,“长物”在他手上如通了灵一般,就是钝器也能扬尘生风——
一树树秋花摇曳零落,负了这空庭赏意。
他的身手根本无需依赖武器,已经将她逼得喘不过气。
她能够清晰感受到,穿过她鬓间的掌劲,透着彻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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