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四中的科技楼亮了一整夜的灯。
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选拔答辩设在这里。
走廊两侧贴满了参赛项目介绍，学生抱着模型与展板来来往往，平日空着的报告厅也提前收拾出来，连讲台上的话筒都反复试过几遍。
穆雪莱报的是环境科学类项目。
她的文化课成绩在A班并不出挑，能一直留在班里，很大程度上靠的是科技创新方面的竞赛成绩。
若能一路拿到符合当年政策条件的全国奖项，不仅可能获得高考加分，也能在部分高校的自主招生中占到优势。
这次选拔，她准备了很久。
许知到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潮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空气里混着纸张和热水的气味。
舞台中央的屏幕滚动着项目介绍，蓝白色的光照在前排学生的脸上，显得有些冷。
穆雪莱站在幕布旁，低头翻着答辩稿。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套装，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有人过去同她说话，她便抬头笑一下，语气难得收敛，显出几分刻意练习过的稳重。
许知在第三排坐下，将沾了雨水的伞收进伞套。
“这里有人吗？”
齐衡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许知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
“没有。”
他坐下来，将奶茶递过去。
“温的，外面有点冷。”
“谢谢。”
她接过，弯腰放在地上，没有喝。
齐衡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自从分手以后，许知对他一直这样。
不回避，也不冷脸，偶尔说话时还会笑。
可他知道再也没有回到从前。
她将界限划得很轻，偏偏处处都在。
舞台上的主持人念完项目介绍。
掌声响起来。
穆雪莱走到讲台前，将答辩稿放好，抬眼扫过观众席。
看见许知时，她的目光短暂停了一下，唇角随即扬起。
最近这些天，许知安静得让人舒心。
不顶嘴，不纠缠齐衡，偶尔被她刺上两句，也只是低头继续做题。
那天早晨的道歉，仿佛真的磨掉了她身上那点不合时宜的锋利。
穆雪莱收回视线，扶正话筒。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的研究项目是....”
身后的屏幕忽然暗了下去。
她以为工作人员正在切换演示文稿，停了半秒，便准备继续。
音响里却先传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像椅脚拖过地面，又像什么东西撞上了铁柜。
画面晃动着亮起来。
是一间器材室。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被推得撞上柜门，肩膀磕出一声闷响，还没站稳，怀里的书便被抽走，劈头盖脸地砸了回来。
书页散了一地。
女孩下意识蹲下去捡，一只鞋却踩住了她手边的课本。
“捡什么？”
穆雪莱的声音。
比台上方才那句开场白更尖，也更不耐烦。
她伸手扯住女孩的马尾，迫使她抬起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浅蓝色的信纸。
“不是喜欢齐衡吗？自己写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意思听的？”
报告厅里零星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台上的穆雪莱转过身。
看清画面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屏幕里的她却在笑。
她故意拖长声音，念着信纸上的句子。
“‘谢谢你那天替我捡起课本……’”
镜头外有人笑起来。
“捡本书就喜欢上了？许知，你也太好哄了吧。”
女孩伸手去够那封信。
“还给我。”
她声音很轻，尾音却急得发颤。
穆雪莱抬高手，望着她发红的眼睛，笑意反而更深。
“求我啊。”
女孩抿紧嘴唇。
“不愿意？”
穆雪莱捏住信纸的一角，慢慢撕开一道口子。
那点细小的撕裂声被话筒放大，清楚得让人不舒服。
“别撕。”
许知终于慌了，顾不得被扯疼的头发，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啪”
一记耳光。
报告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屏幕里的女孩被打偏了脸，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下来。
她像没反应过来，怔了两秒，才缓缓抬手捂住脸颊。
穆雪莱甩了甩手。
“谁让你碰我的？”
她回头朝镜头笑了一下。
“拍清楚点，她刚才先动手的。”
镜头后又是一阵笑声。
轻快，毫无顾忌。
穆雪莱松开女孩的头发，将那封信撕成几片，随手丢了下去。
碎纸落在鞋边，其中一片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泥灰。
“不是宝贝得很吗？”
她低头看着许知。
“捡干净，一片都不许剩。”
女孩没有动。
穆雪莱脸上的笑淡下来，伸手推了她一把。
“听不懂？”
后背再次撞上铁柜。
许知肩膀颤了一下，终于慢慢蹲下身，将散落的碎纸一片一片拢进掌心。
她蹲得很低，校服袖口垂下来，遮住半只手。
地上的书被踩出了鞋印，她伸手挪开，像是还想把书页压平，却又被头顶的催促惊得收回手。
“快点啊，等你呢。”
穆雪莱捡起最后一片碎纸，递到她眼前。
女孩抬头。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穆雪莱松开指尖，将纸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哎呀，没拿稳。”
她笑着站起身。
“找啊。你不是都要吗？”
画面里的人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
只有镜头凑近时，才能看见眼泪落在手背上，将那些攥皱的碎纸洇出深色的水痕。
齐衡坐得笔直。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已经僵得发白。
那张浅蓝色的信纸，他认得。
台上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关掉！”
穆雪莱扑到讲台旁，抓着翻页器胡乱按动。
“这不是我的材料！快关掉！”
台侧的老师已经起身，主持人也匆匆走过去。
屏幕上的画面却恰好切换。
这一次，是一张餐桌。
穆雪莱坐在人群中间，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饮料，谈起刚才那些事时，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件放学后的趣闻。
“她真去翻了？”
镜头外有人问。
“翻了啊。”
穆雪莱笑得向后一靠。
“哭得话都说不清，还惦记那几张破纸。”
“你不怕她告老师？”
“她敢吗？”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
“我跟她说了，今天敢告，明天她桌上、书包里，全是那封信的复印件。让整个年级都看看她有多缺男人。”
台下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前排评委皱紧眉，侧身示意工作人员。
视频里的穆雪莱还在往下说。
“她妈不是还在宋家做事吗？真想闹，就先想想她妈以后还怎么见人。”
有人问：“齐衡知道？”
“他当然知道。”
穆雪莱放下杯子。
“信就是从他那里拿的，我们在走廊念的时候，他人就在那儿，也没来管。”
许知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骤然一滞。
她没有转头。
屏幕里的穆雪莱忽然捏细了嗓子，学起女孩那天的声音。
“‘还给我……求你还给我……’”
餐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笑得最响。
“你们没看见，她那个样子，真的特别好玩。”
画面终于被切断。
屏幕重新变成空白的蓝色。
穆雪莱握着翻页器，站在讲台旁。
没有人笑。
那些平日里会附和她的人，此刻也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嘴唇动了动。
“不是……我们平时就是……”
只是闹着玩。
这句她说过无数遍的话，此刻竟怎么也接不下去。
负责答辩的老师走上台，神情严肃。
“穆同学，你的展示先暂停，跟老师到旁边来。”
穆雪莱下意识摇头。
“不行，我还没讲完。”
她看向评委席，目光慌乱地寻找着能替她说话的人。
“我的项目准备了很久，老师，我还没有答辩……”
老师伸手想扶她。
穆雪莱往后躲了一步，鞋跟踩上掉落的答辩稿，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台阶边。
纸张被压在裙摆下面。
她伸手去拽，扯了两次，反而皱成一团。
她撑着地面，怔怔望向台下，嘴唇白得几乎没有颜色。
许知坐在第三排。
那段旧录像曾被当作笑话，在小圈子里转来转去。
后来饭桌上的炫耀，也被人随手拍下来，留作所谓的热闹。
穆雪莱大概从没想过，镜头不只会留下别人的狼狈。
视频里的女孩蹲下捡纸时，许知一度移开了视线。
她早已看过这些画面。
身旁的齐衡忽然转过头。
他看着她，眼里有惊疑，有难堪，还有一些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慌乱。
许知察觉到，便偏头朝他弯了弯嘴角。
很浅的一个笑。
与平日里谢谢他讲题、谢谢他递水时，没有什么不同。
齐衡却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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