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父年轻时在单位做过科长。
后来辞职下海,最初的几年吃过不少苦,生意做起来后,倒越发讲究和气。
见谁都肯递烟,饭桌上也很少高声说话。
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事情一旦碰到他的利益,那点温和便不再作数。
四中筹建时,他投过钱。
学校逢年过节会送问候,重要活动也给他留着位置。
祝苑成绩好、履历漂亮,站在台上领过的奖,足够让他在那些场合听见许多恭维。
如今送到他手里的,却是这样几页材料。
学生受辱的视频在校内传开,家长群里议论不断。
有人问学校到底知不知情,也有人开始翻旧事,说那几个女生平时便总在一起。
穆雪莱是直接动手的人。
祝苑和林露露,也不可能因为没有出现在那几段画面里,就自动摘干净。
下午学校来电话时,祝父还在公司。
对方措辞谨慎,说希望家长配合了解情况。
他听完,甚至还说了一句应该的。
直到回家,关上门,祝苑才知道他究竟有多生气。
“雪莱平时不是这样的。”
穆父捧着茶,嗓音发紧。
“她就是嘴不好,跟同学相处也没个轻重。真说存了多坏的心,她还是个孩子……”
祝父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辩解。
穆父渐渐说不下去。
“视频拍得那么清楚。”祝父将茶壶放回去,“再说没轻没重,别人会怎么听?”
穆父脸上发热,回头瞪了女儿一眼。
穆雪莱缩在沙发里,眼泪又掉下来。
“哭有什么用?”穆父压低声音,“你在外面不是挺能说?”
“好了。”
祝父抬了一下手。
“现在骂她,解决不了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抽出其中一页。
“比赛那边已经暂停她的答辩。能不能继续,得看主办方的调查。这个时候,先不要到处托人,更别让孩子再去联系那个女生。”
穆父忙点头。
“学校这边……”
他试探着开口,后半句话没说完。
祝父沉默片刻。
“我会和学校谈。”
穆父肩膀明显松下来。
祝父却没有让他立刻道谢。
“该道歉道歉,该配合配合。把事情经过写清楚,别等老师问一句才挤一句。”
“是,当然。”
“雪莱还要读书。”祝父端起自己的茶,“处分是为了让她改,不是把以后都毁了。我想校方也会考虑这一点。”
他没有承诺具体结果。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
他在四中投过资,和几位校方负责人也有多年交情。
严重处分是否立即落下、最后定到哪一级,都还有商议的余地。
穆父终于将那杯捧了许久的茶放下,连着说了两声麻烦。
祝父摆摆手。
“孩子一起长大,总不能看着不管。”
他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让女儿跪在碎瓷旁的人,与此刻并不是同一个。
楼上,林露露关好房门,才扶着祝苑坐到床边。
卧室里开着一盏落地灯,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
椅背搭着件浅色开衫,琴谱摊在书桌上,书签还停在前一页。
一切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只有祝苑不一样。
她坐下后,双腿并得很紧,过了片刻,才伸手将裙摆往上挪了一点。
膝盖已经红肿。
林露露看得皱起眉。
“跪了多久?”
“不知道。”
祝苑的声音有些哑。
佣人送来药箱,放下便退了出去。
林露露抽出棉签,蘸了碘伏,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忍一下。”
棉签碰到伤口,祝苑偏了下头。
林露露赶紧停手。
“很疼?”
“继续。”
她说得平静,手却攥住了床单。
林露露替她清理掉鬓边的血,越擦越烦躁。
“视频里又没有你,他至于吗?”
祝苑没有回答。
镜子就在对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角被清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嘴唇干得起皮,连耳边那缕头发都怎么压也压不平。
方才楼下,父亲问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有没有参与。
他说,平时不是最会做人吗,怎么闹到让人看笑话。
祝苑缓缓松开攥着床单的手。
“你爸不会真不管雪莱吧?”林露露问。
“会管。”
“比赛那边也能....”
“露露。”
祝苑打断她。
林露露停住。
她看着祝苑,才发现对方的眼神冷得厉害。
“今天先别提她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露露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重新拆开一块纱布。
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又说:“谁能想到那些视频还留着。”
祝苑垂下眼。
她想起许知那天站在课桌旁,轻声说对不起。
也想起穆雪莱得意地同她说,许知总算知道怕了。
当时她便觉得哪里不对。
如今再回想,那份顺从里找不到半点慌乱。
许知甚至没有急着争取齐衡,只把话说得好听,把位置让出来,安安静静等她们放松下来。
祝苑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摔裂了一角,仍能亮起来。
她先看见几条家里亲戚发来的消息,随手划过去,点开齐衡的名字。
上一次聊天,还停在她问他一道题。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没有问过她一句。
林露露瞥见屏幕,抿了下唇。
“他今天追许知出去了。”
祝苑握着手机,没动。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楼下隐约传来送客的动静。
祝父已经在同穆父说改天吃饭,语气客气,还叮嘱司机雨天开慢些。
事情仿佛已经有了章法。
处罚可以谈,流言可以等,饭照旧吃,生意照旧做。
只有她跪过的膝盖还在疼。
祝苑将手机反扣在床上,伸手接过林露露手里的纱布。
“我自己来。”
她对着镜子,把纱布压在额角,指尖稳了下来。
擦干净血之后,那道伤便能被头发遮住。
明天去学校,没人会知道她今晚跪在哪里,又为什么跪。
祝苑看着镜子,慢慢将嘴角提起来。
试了一次,不太自然。
她便收起笑,重新理好了头发。
——
到宋家门口时,许知的鞋已经湿透了。
铁门内亮着庭院灯,雨水斜斜落进灯光里。
她往前走了半步,感应灯随即亮起,将门边一小片地面照得雪白。
许知又停下来。
手机握在掌心,屏幕上是许母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回来吃饭吗?给你留了汤。】
没有别的话。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用拇指按亮。
妈妈知道了吗?
班主任会不会已经联系过她?
那些视频传得那么快,宋家的人来来往往,会不会有人认出了画面里的女孩,拿着手机问许荷,这是你女儿吧?
许知握紧手机,指节抵着冰冷的边框。
在陈不晚面前,她说得坦然。
没做错,就没必要躲。
那些眼泪和挣扎不丢人,该羞愧的是动手的人。
可到了家门口,她忽然没有那么笃定了。
许荷看见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许知想起许母给她缝校服袖口的样子。
针线盒放在膝上,灯不够亮,她便把衣服拿近些,缝两针,又用手指将布料捋平。
许知坐在旁边看书,偶尔咳一声,她都要停下来问,是不是冷。
这样一个人,要怎么坐着看完那段录像。
伞沿积着的水忽然淌下来,落在许知手背上。
她低头擦了一下,没有擦干,索性将手机塞回口袋。
或许再站一会儿。
等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累,进门之后,至少能先笑着叫她一声妈妈。
身后忽然传来踩水的脚步声。
许知还没回头,伞面便被人从旁边轻轻抬高。
“站门口干什么?”
宋怀景侧身进了伞下。
他穿着件深灰色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边缘被雨水洇深了一圈。
几缕黑发贴着额角,脸被衬得有些白,鼻梁上还沾着一点水。
许知愣住。
两个人骤然靠得近,伞下的空气里多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潮湿衣料的凉意。
“你……”
她的话没说完整。
宋怀景已经接过她手里的伞,抬到自己头顶的高度。
“撑这么低,你准备让我弯着腰进去?”
许知手里一空,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拢在身前,像护着什么。
帽衫胸口鼓起一小块。
她看了两眼。
那一小块忽然动了。
随后,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从他的衣服里钻出来。
许知抬起头。
宋怀景垂眼,伸手拉开一点外套拉链。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
小猫不过巴掌大,橘白相间,耳朵还显得过分大,湿毛贴在额头,衬得一双眼睛圆溜溜的。
它被他的手掌托着,前爪扒在拉链边缘,探出鼻子嗅了嗅。
许知一下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你从哪里弄来的?”
“路边。”
“就你一个人?”
宋怀景看她一眼。
“捡猫还要组队?”
许知抿了下唇,终于把视线重新落回猫身上。
宋怀景将伞柄递到她手边,示意她扶住,自己腾出手,把小猫从怀里托了出来。
他掌心下垫着一条手帕,边缘已经沾了泥水。
小猫蜷在上面,还没有他的手大,被抱出来后便不安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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