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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评理

来人一身玄色织金团龙箭袖蟒袍,腰系银线攒珠玉带,身形修长挺拔,尚带着几分少年人抽条时的单薄桀骜。

额前碎发被狂风吹得微乱,两颊冻得生白,唯有那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子未脱尽的戾气与惶急。

他翻身下马,朝着萧群玉疾走几步,又猛地刹住在不远处。他瞧着萧群玉,见人四肢健全,面色红润,堪堪松下一口气。

来的路上,他反复想,若是萧群玉真的遭遇不测,他该怎么办?又或是萧群玉受歹人所谋害,往后余生生不如死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若是真废了残了,大不了日后他登基坐了这天下,便将她接进宫中好生供着,谁敢嚼舌根便拔了谁的舌头。

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说。

萧子真站在南衙地牢,越想越不安,还是没忍住带着侍卫寻了出来。

确认人真的没事后,他嘴角一撇,恢复往常那般欠揍的模样,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阿姐还活着呢?本殿还以为你去哪个山头做压寨夫人了。”

萧群玉笑着瞧他,反唇相讥:“托弟弟的福,阎王爷嫌我命硬,没敢收。”

她顺势跃下马背,慢悠悠地踱到萧子真身前乜着他,却没再说什么。

僵持间,后方雪雾深处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殿下!殿下慢些!雪大路滑,仔细摔着啊!”

萧群玉视线扫过去,发现是萧子真身边的内侍福祥,此刻正坐在马车车辙上追过来。

原是这尊贵的太子殿下急得失了魂,坐不了四平八稳的马车,直接抢了南衙侍卫的快马冒雪狂奔而来。可他又怕萧群玉受伤再受冻遭罪,硬是逼着福祥赶了马车在后头狂追。

萧群玉低头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促狭地讥诮道:“啧,平日里连去上朝都恨不得叫八抬大轿抬着的娇贵人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倒骑起烈马来吹西北风了?”

萧子真面上微窘,气呼呼地哼了声,欲盖弥彰:“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谁为了你了?”说着,骤然想起什么,他收敛了别别扭扭的姿态,从怀中掏出一卷纸页,塞给她。

“拿着!是那老东西招的。裴砚修说你可能想看,本殿顺便带过来了。”话出口,他又觉得太软了,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可别误会,本殿可不是在帮你,只是怕你死外面了,对父皇不好交代。”

萧群玉展开那张卷纸,上面是老掌柜的招供,字迹潦草,供词里的药材名称数量皆与她从别院寻出来的药方对的上,只是最后一行“主使之人”的描述,写得含糊不清。

那人没留名字,只说是嘉贵妃宫里的婢子,二十出头模样,也没说究竟是哪个。

嘉贵妃宫里的婢子,少说有二十来个,符合这个条件的随便一扒拉就能扒出五六个,再说时间已长,出宫去的也有不少。

光凭这个,不足以给嘉贵妃定罪。

萧群玉蹙眉,总觉得这线索来的实在太蹊跷了,无论是嘉贵妃还是定北侯府,就像是有条丝线,在引着她们往前走。

她没说出心底顾虑,只朝萧子真点点头:“那药商父子可还在南衙?我要亲自问他们。”

“你才从山上下来,不用歇一歇么?”

萧子真差点将心里话说出来,撇撇嘴,朝自己马车走去,掀帘之前,对萧群玉丢了一句:“上来!本殿顺路回南衙!冰天雪地的,别冻死在本殿车前触霉头。”

萧群玉衣裳单薄,确实需要暖和的地方,她没拒绝,抬头对裴砚修嘱咐几句,让他先回府报平安。

嘱咐完,便随着萧子真钻进马车。

甫一坐下,怀中便猛地被砸进一个物什。

是烧得滚烫的金丝暖手炉。

萧群玉接过,心思百转,腹诽:前世那个性情阴鸷喜怒无常的暴君,如今倒还只是个嘴硬心软的半大孩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萧群玉是累的,萧子真是小孩子脾气,不愿率先开口。

马车到达南衙时,南衙还点着灯,门内还有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萧群玉率先跳下马车,抬步欲入,还未迈出,便听见一阵嚷嚷。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正堂前的空地处,萧子真的侍卫正死死扭押一个身着官袍的男人往里走,那男人脸色惨白,注意到来人,拼命挣开钳制,跌跌撞撞跑来。

萧群玉一挑眉,来人正是太医院院判储岫。

三十多岁的男人“噗通”一声跪在萧群玉面前,嗓音嘶哑难听,老泪纵横:“殿下!求殿下放过臣的妻子!她什么都不知道!那药方是臣开的!臣认罪!臣全部都认!只求殿下别牵连她腹中骨肉!”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情深意切。

萧群玉漠然注视。

好一位爱妻如命的太医院判!

她活了两世,若是连这种戏码都看不出来,那也算白活了。

萧群玉正欲冷笑开口,南衙正门外,忽有一道清润如碎玉击石般的嗓音,逆着漫天飞雪徐徐飞来:

“深夜喧哗,成何体统?”

顾宜兴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缓步踏阶而入,他身着素衣,只披了件简单的大氅,显然是被匆匆叫来的。

视线缓缓移过院内众人,他目露疑惑。

储岫见到来人,似是见到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攥住了顾宜兴雪白的衣角:

“太傅!太傅您评评理!臣之妻子无辜,太子殿下却以腹中骨肉相逼,逼臣认下不白之冤!臣是太医!治的了病,却治不了朝中之事啊!”

“殿下……殿下竟扬言要将胎儿活生生剥出来啊!天地良心,太子此举,与暴君何异?!”

“拙荆受惊,吓得昏倒,现下还卧病在床!臣委屈!臣委屈啊!”

顾宜兴向来淡漠的神情寸寸沉凝,眼底泛起极少见的阴翳。

萧子真脊背发凉,方才在萧群玉面前的那股子嚣张跋扈荡然无存,连抬头看一眼顾宜兴的勇气都没有。

“殿下,”顾宜兴缓缓收拢竹伞,递给身侧随侍,平淡开口,“您今日审人时,说了什么话?”

萧子真喉头滚动,腿肚子抖动。

“本殿……”两字刚起了头又戛然而止,怎么也接不下去。

顾宜兴没有催,安静等待好久,才不依不饶地继续道:“臣请殿下,将白日里逼供储院判的原话,当着臣的面,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萧子真撑住旁边的栏杆,手指微蜷,那些审问的话,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十指连心。”

——“你若想见你外孙,本殿可以帮你。”

——“现下就见。”

每一句都在他脑中翻来覆去盘旋,彼时他字字铿锵,带着发泄似的快意,丝毫没察觉言语中的暴戾。可此刻让他在这位向来严厉的太傅面前复述,他是决计说不出的。

咚一声,萧子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覆雪的石阶上:“太傅,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私自用刑了!”

顾宜兴拢了拢衣袍,冷静问:“殿下以为,臣是气你用刑?”

狂风卷着大雪,呼啸着掠过南衙高悬的牌匾,今年这场初雪,来得有些不合时宜。

萧群玉瞧着这傻子抬头疑惑的模样,就差将“难道不是么”写在脸上了,她语塞,打圆场。

“顾太傅,风雪渐骤,天寒地冻,有话不妨入内堂详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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