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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春 雪化了。

雪化了。

先是屋檐上的雪开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然后枣树枝丫上的积雪一块一块地往下滑,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最后是院子里的雪堆,从外缘开始塌陷,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青砖地面。不到三天,院子里的雪就退了大半,只剩下墙角背阴处几小堆还没化完,灰扑扑地蹲在那里等着春天来收尾。

绿芽的第四片叶子在雪化之后完全展开了,比之前的叶子都大一圈,颜色也更深一些。第五片叶子从叶心冒出了一个小尖,裹在浅绿色的叶鞘里,还没完全打开。小榆每天早晚各报一次长势,书书在“绿芽生长日记”上又添了好几页。陶陶在雪人化了之后把那根枯枝捡了回来,插在绿芽旁边,说“给它当拐棍”。

春天来得比预想的早。雪化后的第五天,气温开始回升,巷子里的风从冷冽变成了微凉,带着一丝湿润的土腥气。枣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第一批芽点,小小的、褐绿色的凸起,密密麻麻地布在每根枝条上。书书摘了一片回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确认那是枣树自己的芽——不是绿芽那种嫩绿色,是枣树特有的深褐底色,摸上去糙糙的。他记了一笔:“老枣树发新芽了。今年春天来得早。”

城北老榆树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胡离趁天气好的那天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把照片给大家看。老榆树树干上的灰黑色斑块已经退到了腰部以下,只剩根部附近还有一圈浅灰色的痕迹,其他位置都露出了原本的深褐色树皮。树冠上的枝丫挂满了新芽,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小榆看了看照片,说“它把营养都存住了,今年会发很多叶子”。白泽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榆溪那边,银杏先生来信说山里的雪也化了,老树周围的苔藓和蕨类比冬天之前厚了一倍,树干上的灰黑色斑块消退了大半。他在信里写:“前几日有乡人路过那片林地,说那棵老树今年枝叶发得格外好,山溪的水也比往年清。乡人不明原因,只说可能是风水好。我听了,没有解释。”书书把信读给大家听的时候,陶陶问了一句“风水是什么”,胡离说是“地里长出来的好运气”。陶陶点了点头,说“那我们种了好多好运气”。

福利院的日常恢复了起来。小暖每天上午蹲在石桌中央感应周边暗气,下午全员出动清理一处。但春天和冬天不一样了——小暖感应到的暗气点越来越少,周边方圆几公里内已经清得七七八八,偶尔发现的新点都是极微弱的残留,小暖一两分钟就能处理干净。清理完回来的路上陶陶还有时间在巷口买一串糖葫芦,书书还有时间在石桌上抄两页笔记,小榆还有时间蹲在枣树底下和绿芽碰一会儿根须。

三月中旬的一天,小暖忽然在石桌上停住了。它的暖光猛地亮了一瞬,金色小眼睛朝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滚到林小满面前:“……东边。很远。有个东西。不大,但它在。”林小满蹲下来问它是什么样的东西。小暖想了想,触须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点,然后围着那个点点了一圈:“……像种子。但它是亮的。”白泽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小暖画的图,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枚扣子和木盒。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东边。他说往东去了。”

全员第二天出发往东。开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穿过城东的工业区、绕过高架桥、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乡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刚翻过土,露出深褐色的垄沟,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小暖从白泽肩膀探出圆脑袋,一直朝着东边看。小榆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指尖的树皮纹路亮着微光,偶尔说一句“前面有棵老槐树”或者“左边那片地底下有根”。车子在一个村口停下来,胡离问了路,又开了一段,最后停在一条田埂尽头。

田埂尽头有一棵小树。

不大,约莫一人多高,树干细细的,树冠还没完全展开,枝丫上挂着几片嫩叶。它长在一片荒废的田角上,周围是枯黄的杂草和碎石,只有它一棵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嫩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光。小暖从白泽肩膀上蹦下来,滚到小树旁边,用暖光贴着树干探了一圈,然后缩回来,金色小眼睛弯着:“……就是它。种子。发了芽。很新。去年才长的。”

白泽走过去蹲下来。他看着那棵小树的树干,细得像他的手腕,树皮还是青灰色的,光滑得几乎没有纹路。他伸手碰了碰树干,指尖贴着树皮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小树根部的泥土,伸手拨开杂草和碎石,在树干北侧的位置看到了一枚扣子。深灰色的塑料扣子,半埋在土里,表面的积垢很厚,但底部的刻痕还在——一个“姜”字。他把扣子从土里取出来,擦掉上面的泥,和口袋里那两枚扣子并排放在掌心里。三枚扣子,一模一样,刻着同一个字。

小暖滚到扣子旁边,用触须碰了碰那枚新扣子的表面,暖光在刻痕上亮了一下。它抬头看着白泽,嗡鸣声很轻但很清楚:“……他来过。种了树。留了扣子。”白泽把三枚扣子收进布袋里,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那棵小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年种的。今年发芽了。”林小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棵小树。她没有问什么,只是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把水浇在了小树的根部。水渗进土里,小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白泽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三枚扣子。小暖蹲在他膝头,暖光收成了一小团,和他鹿角上的金光融在一起。小榆坐在旁边,手指尖的树皮纹路亮着微光,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掠过的树木。陶陶在后座中间睡着了,头歪在书书肩膀上,嘴角挂着一小条口水印。书书没有动,让他枕着,自己偏头看着窗外。胡离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放轻了收音机的声音。林小满在副驾上翻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东边找到一棵新树。姜修行者去年种的。发芽了。留了扣子。”

她打完之后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车子开过一片刚翻过土的农田,空气中有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味。小暖从白泽膝头滚到林小满肩头,又滚回去,最后选定了白泽的外套口袋,钻进去缩成一团。白泽把手伸进口袋里,轻轻拢了一下,没有把它拿出来。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老枣树的芽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大了一点,绿芽的第五片叶子已经展开了大半,嫩绿色的叶面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光。陶陶跑进院子把那根枯枝从绿芽旁边拔起来,换了一根他今天在田埂上捡的直树枝插上去,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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