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也缓缓放下琴弦,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
高泉腰背笔直,板正地坐在棺材里。棺材盖子随着刚才那声巨响而被震开,落在地上。
旁边的常庚与陆绍典,惊诧地愣在原地,不敢上前。裴柔嘉大着胆子,缓缓走近直挺挺的高泉。
常庚探头惊呼:“这是……高泉复生了?这姿势倒有些像打坐。”
裴柔嘉已走到高泉身旁,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没有气息,魂魄仍不在此处。”
陆绍典上次已经见过高泉乍然现身,对这次诈尸也没有太多惊讶,只道:“那还是麻烦柔嘉,让子渊安息罢。”
“这是自然。”裴柔嘉扶着高泉的肩膀,将他缓缓地按进棺材,压回微倾的石板上。
裴柔嘉命在外守候的逐云和若曦进来,两人合力把高泉的棺材板压上,之后便与常庚和陆绍典离开冰室。
裴柔嘉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上次在云津道也是如此。当时薛节度不肯归还子渊的尸身,我只好在孤坟前,为他抚琴送行。谁知曲毕的时候,竟乍现漫天流萤。”
常庚道:“我途中有听闻这事,说那流萤状似人形,想是子渊舍不得柔嘉。”
陆绍典道:“是啊。外面都说他央着玄武真君派使君,驮尸回归高府。”
他看着常庚继续道:“你可是错过了不少好戏!我和裴无追亲见他空降回高府,景象甚是壮观。后来,子渊他嫡兄在高府后花园,也撞见了他的幽魂,还拿回了他童年的一顶帽子!”
裴柔嘉听两人越说越邪乎,却也没跟风附和,生怕自己露馅,只揉了揉太阳穴:“我这段日子睡得极少,只盼丧礼过后能好些吧。”
常庚和陆绍典心说她刚才还精神抖擞,这会儿竟突然蔫了,又联想到高泉的托梦传言。那常庚忽对裴柔嘉说道:“我刚见子渊脸色发暗,唇色发紫,怕是在冰室里有些冷。”
陆绍典跟着说道:“或许移去灵堂,柔嘉也能睡个好觉。”
“也许吧。”裴柔嘉回道。
这会儿由于高泉诈尸的插曲,常庚和陆绍典也不敢叫裴柔嘉抚琴,拉着裴柔嘉一同畅饮。
裴柔嘉喝了两杯,便称说自己酒量不济,双颊泛红,微醺之下不觉真情流露,感慨道:“倒是多亏周皇高义,萧相也解了不少束缚女子的规矩,我才有机会与你们同席自在畅饮。”
常庚冷哼一声:“周后窃国。”
陆绍典圆场,冲裴柔嘉笑道:“别理他,周皇信玄莲教,他信玄授道,纯粹信仰冲突,他私下也称周皇为巾帼英蕤。”
常庚听人提起玄莲教,怒从心来,一呼气,唇上两撇垂挂的长胡飘起,便把满腹牢骚说出口。
“人的命运当掌握在自己手中,玄莲教让人放弃今生,去指望来世,这都不叫舍本逐末了,这叫舍本逐未!还有宣扬素食,可记得《礼》曰:‘食肉者勇敢而悍2’?等外面啖肉的敌人攻过来,食素者哪有勇气握得起长枪御敌?怕是感慨一句‘杀生下地狱’,就把敌人放了吧。”
两教这种事争议太大,不好多提,这话传出去容易得罪人。教徒凝聚力强,跟平安坊那些名伶的拥趸不相上下,又什么疯事都做得出,真是世间最不好惹的两群人。
陆绍典拉了一下常庚,抱歉地看向裴柔嘉:“他喝得神志不清了,你别介意,权当是昏话。”
裴柔嘉端着一杯热水,幽幽说道:“子渊也说,不该信这些教,也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信教,尤其是西方来的,最该警惕。”
陆绍典道:“为何?他自己都信玄授道。”
裴柔嘉摇摇头:“他就这么安排的,我哪里知道原因。家里孩子也不准他们沾染两教,但《鹤形操》还是要求我们每日练习,他说看了动作,确实能舒展经脉,从而强身健体。”
常庚却听得心动,问他们:“可还有《鹤形操》的图谱。”陆绍典道:“回头我给你一份。”
裴柔嘉端起杯子,小饮一口热水,继续道:“子渊还说,那东西是拿丹砂炼的,有毒得很,喝久了折寿。倒不如直接喝沸水。”
陆绍典点点头,默默记住提醒。
常庚听到这话后不觉愣了愣,回神后忙说道:“这样,那我回头将重金购置的圣石扔掉。”
裴柔嘉道:“采铅也该停。”
常庚点头,“多谢提醒。”
陆绍典惊讶地看向常庚:“你竟这么快接受了。”
常庚道:“你应是不知道,我与子渊为何闹僵。”
“为何?”陆绍典道。
裴柔嘉戏谑道:“因为子渊是异世人,他干了一些多余事,惹得暮白不快,比如说,令他缺了个仙游岭南的机遇。”
常庚这时才对陆绍典讲述当年之事。
原来当初高泉拜相那晚,邀请昔日挚友来高府做客。常庚饮酒素来不知节制,但因陆绍典缺席,没人劝酒,连高泉都喝多了。
酒后,高泉喝得有些迷糊,不觉失言:“还好历史改变了,你也用不着等别人的军功来救。”
常庚酒量比高泉好,并未完全喝醉,询问:“我做了什么,需要用军功抵罪?”
“叫你站错了队,跟着起兵勤王的雍王,被太子衡扣了谋反的罪。”高泉醉道。
常庚愣了一下,“太子衡?不是废太子吗?”
先皇长子的确名为衡,原本被立为太子,后来他宫变失败被诛杀,其子虽不知情,亦因苛待家臣被贬为庶民。
高泉道:“本该是太子衡继承皇位,后来他儿子也做了皇帝。可太子父子自登帝位后,冤杀、逼反忠臣良将,到处都是战争,黍黎易子,民不聊生,所以我设法将他们换了。”
常庚恍然:“记得太后仍是沈贵妃时,你叫我与她送信,才阻止了钟吾王逼宫。”
高泉道:“沈贵妃本该被诛,而先皇被废太子逼退位。我这么提醒之后,先皇为掣肘废太子,当即封沈贵妃为皇后,献王因而被立为太子。”
“雍王也没有谋反,最后回封地安享晚年。”常庚道。
高泉道:“献王是嫡子,而废太子谋反,继位名正言顺,雍王也没理由谋反。只是当时,我担心你再涉险,才将你放到身边。”
常庚道:“若我涉险呢,你回来救我?”
“我会救你,但......但高泉不会。”高泉双颊醉意太深,脸红得像石榴。
常庚愣了一下,随即觉得他是喝多了说胡话:“你不就是高泉。”他还想扛起高泉,扶着他回房歇息。
高泉推开了常庚,跌坐在地:“我不是高泉。高泉他忌恨你的才能,他不肯管你。你关在狱中向他求情,写了好几封信,他假装没看到。我没来到这里之前就在课本上见过你,也仰慕你,我抢了他的机缘认识你!我抢了他的机缘..........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醉得闭上了眼睛。
常庚惊得半晌说不出一句,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却看高泉似乎意识早就不在这里,没办法回答他。
他独自饮尽壶中美酒,用尽所有力气起了身,最后再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高泉,提笔在桌上写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第二日,高泉醒来,只见桌上留着一封断绝书。
常庚回忆毕,裴柔嘉静静听着,跟着说道:“他确实不是高泉。”
“什么时候换的。”
“杜硕葬礼那日,原本我们两个被我二姐下了□□,锁在一间屋子里。我拿花瓶砸他的脑袋,他没躲开,之后他就清醒了,也换了一个人。那天后来他一直护着我,直到表哥和长姐赶来相救。”裴柔嘉回忆道。
常庚点头:“我也发现这个异世来的子渊,虽有不少瑕疵,但本性算不得坏。”
陆绍典听两人一来一回,大抵猜出他们在说什么,也就是说他们认识的高泉不是真正的高泉,而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夺舍。
他佯怒:“好啊,你们全都知子渊来自异世,独独瞒着我。”
裴柔嘉道:“这种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暮白原也不该知道,奈何子渊自己酒后把不住嘴。”
常庚道:“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1?无论他是借尸还魂,还是天外来客,与我们相交多年的他,他永远是我认定的友人。”他举起杯子,朝着金丝楠木一敬。
陆绍典也举起杯子,敬了高泉一杯。
*
由于宴席结束时太晚,陆绍典和常庚昨夜住在高家,隔日清晨两人离开了,裴柔嘉忙叫若曦过来商议。
裴柔嘉说了昨晚彩排的问题,总体而言并无大碍,只是有几处动作不够流畅,三人便重新拟了调整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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