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开卷第一回也。
玄霄三十三年,槐夏,初四。
玄商王朝,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得名,原来是一个非僧非道凡人意外求得仙缘道法,羽化登仙后,其后子孙承其志,开创宗门,其后拜访求道之人纷至沓来。
是时四方干戈不息,兼并未止,人心惶惶,凡所至者,莫不于乱离之世,欲得寸心自安之地。
昔日,一位元君于云崖得天书玉册,上有朱文曰:“非人乱世,当立玄朝。”
遂得前人所嘱,弃宗门之名,效人皇以开朝建号,以仙道治国,以仙法治天下。
故自皇族至于庶民,咸以修仙得道为业,不拘贵贱,凡子弟年甫六岁,悉送与四方“灵泉”,以试其灵根。
若验有灵光,不论颜浓色淡,皆是欢喜无已,色分五颜,浓淡自显。
其资质卓异者,则入朝廷直属的测灵总署“玄始台”覆验,依其品第,分隶入“日、月、辰、宿”四等书院。
若灵光不显,则惟叹此生当自“泥胎凡人“始矣。然,非尽绝仙途,特以凡骨入仕者,百不获一,道阻且长,不若贩丹鬻符以自给,一生平淡,亦足称全。
玄始台位于国都玄京城正中心,隔着一条窄巷,便是那天问司。
此时侧殿中一青碧袍吏正伏案秉笔,左牍一摞卷宗,积若小丘,岌岌乎逾首,右畔旁缮毕之纸仅叠,卑未及肩。
其人览案上卷宗之积,手撑颐,目涣散。
司正之言,犹在耳畔。
曰:“郑主簿,实是不巧。前任主簿调去之时,适将此等卷宗搬出曝晒,不料骤雨忽至,尽皆沾濡。有劳一一重理,亦可借此熟谙诸卷。”
郑昭忿然,且书且翻。
案上每卷分三部二十四类,统七十二子目,此一摞合之,凡八百六十四卷。且每卷多者四五百言,虽其半月内于本朝文字已然烂熟,运毫如飞,然此工量,非旬月不能毕也。
自喟:何命之舛!穿来此世未半旬,未就任前,连旬无雨,偏偏甫一莅事,便降霖雨。彼等曝卷之前,竟不往天异司一问晴雨乎?
此念方落,不复顾所思之事。郑昭正欲提笔再缮,忽闻隐隐鼓音自前堂,料想,必有凡修遇妖魔。
郑昭掷朱笔,探手于匣中取留音符一枚,起而往正堂行。步方动,忽止,旋身复取一枚藏于袖中,款款而去。
郑昭行至正堂,见一老翁坐于椅上,正候其来,手捧温灵水一盅。老翁约摸六十许,发半苍半玄,白自两鬓蔓上,以乌木簪挽之,发间斜缀簪,鹅冠红芍药,仅指甲大,盖市花鬻草之花翁也。
她略睨门阈,尚有一束晚香玉置地,旁落数点泥土,似新拍落者。
郑昭就青石案前坐,取留音符置案,听那花翁述其本末。
原来道,清晨花翁往一坞,名曰“春回”,采瑶草琼花。此地灵气氤氲,然朝廷未设专圃,亦不禁人采撷,故众皆可往,拾花采草,或为丸,或入药,冀借几分灵气,以增未测灵儿之根骨。
惟此坞晨起紫雾弥漫,三步外不见人影,径路若为雾所噬,虽美而险,好看不好惹,数息间即令人迷向,盘旋原地。若非花翁之辈,积数十年之阅历,决不敢轻入。
老辈人常告诫:“紫雾罩山,神仙绕弯。”
饶是花翁少时,亦尝大亏于此,因贪看山腰数丛紫玉簪,昧爽即登春回山,行至中道,紫雾骤起,黏腻胶着,扑面沾衣,目无所见,耳不闻禽声,心甚栗然,蹲身摸索良久,始得一溪,循水声下行,竟历大半日方得出山。
既而数十载间,每于午后遍历此山,凡蹊径、溪流、仙株灵植之所在,系谙于心,乃敢乘晨间良机往采于市。
那些个初出茅庐的,或欲博佳人一笑或是为稚子觅生辰礼的,也往往携礼上门,乞翁方便。
今者,受一六岁稚子之家所托,测灵之日迫近,其家欲抱真人神仙的脚,故备厚礼以请之。花翁本欲采草木市之,遂顺道兼办。
往日唯翁独行,间偶有习术法的修士来此,余外更无凡人造访。
不知为何,往日这紫雾弥漫得很,今日天光还将亮未亮,天边如同一匹染色绸子,半靛半黑的,这山雾却散去了大半。
忽见一人蹲于老槐树下,背向而坐,不知何为,原意其掘灵芝,未甚留意,欲绕道而行,适日头自云罅间漏下一滤金光,照在那人身上。
花翁见其人足下之影,忽间荡开,如投石于水,涟漪四散,其影子竟——
话毕,花翁下意识抬手摸了后脑,探得发间芍药,险些碰落鬓边花,忙稳住,急扶正之,敛手垂下,不觉忸怩,接着道:“竟徐徐缩回,如同云团被扯成丝线拧成一股,先是从脑袋开始,然后是腰身腿脚,空落落的没个人影,骇得老汉我汗毛竖起。”
“那人呢?”郑昭追问。
“那人还丝毫未觉。可他站起身之时,扶于旁,晃了两晃,勉强立住。转过身面无所动,眼神瞳孔虽在,空空无神。梦游似的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而停,低头望脚下——地下清白,一丝影子都没有。”
花翁的手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望着天,问了一句——大人,您道他问的什么?”
郑昭摇头。
“他问:‘我…岂失一物?’也不知在和谁说话,飘飘然彻底没了踪影,消失在小道上,若非树下还有其脚印,实谓大白天遇见鬼了呢。”
郑昭沉默片刻,取一枚照心符递与花翁,花翁接过,符在他掌心先是青幽幽的光,忽而闪了一下泛出淡锈。
郑昭温声道:“老伯再想想,可有什么漏了的?”
花翁沉思良久,挠挠鬓发,才恍然道:“那影子消失的时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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