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京到北境,直线三千里。
他率领死士三百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十三天赶到北境,撤掉北境驻军主帅、收印夺符,三日内接管边关大营,清点兵册、核查粮仓,重新排布各处隘口防务,将涣散的边军一一收拢。
他从前不知自己实力如何,上有父亲和大哥,是保护也是限制。他似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看似在昭京横冲直撞,实则不知深浅、外强中干。
太子看不上他,他急于出人头地超越大哥,因而铤而走险投靠公主,选择了站队。
陆家军从不站队,只为在位者而战。
他将陆家置于水火,父亲和大哥被收缴了兵权,北境南疆的陆家军均被撤换。
他已入绝境,将门陆家,或许毁在他手上。
那日他沮丧万分,去了景和王府,他想见一见姜知煦。
自从麟台山下来,二人便再也未见过。
最后,他将姜知煦门前的梅园砸地稀烂。
听他隔着门撵他:“陆二你躲远些,我不会见你的。”
他众叛亲离了吗?
后来,他见着那个吊梢眼的太女。
恍然回想,才知知煦那时怀了身孕,已接近临盆。
朝夕相处过的知煦,竟是坤泽。
他瞒着坤泽的身份,在乾院里生活,最终,他怀了孕。
原来,麟台山并不安稳,他陆鸣渊是唯一的局外人。
知煦的困境为何不与他说?
因为他并非可说之人。
唯有一次在清淮渡,知煦伤痕累累拽着他,求他给一个解脱。
他却只能攥着手心,眼睁睁看着知煦被扯着头发拖进去,铁栅栏关上,他听见知煦的哭声。
他,无能。
太女眉眼无一处似知煦,却被她攀缠在身上。
知煦恍恍惚惚、蓬头垢面,心甘情愿弓背弯腰抱起太女,被太女小手紧紧攥着衣襟,好似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牲口,此生往后只能原地打转,再寻不得解脱。
知煦的理想、知煦的志向,都不会再有。
而他陆鸣渊,只是个色厉内荏、不学无术的泼皮草包。
姜知煦用回魂丹救了他的命,他却恩将仇报,每每只会跪伏在女帝脚下,对知煦的困境视而不见。
援军还在后头。
他整顿兵马,分兵、设伏,或虚实转换、惑敌耳目,或潜遣精锐、奔袭要害。自小到大在兵营里打混,用兵之法早已耳濡目染、融入骨血。
敌兵溃不成军。
原来,他也可以不是草包。
他也培养了属于他的陆家军。
陆家军没有草包。
军心已稳、援兵将至。
他稍喘口气,心里无论如何惦记着知煦,一定要回来看看他。
冥冥之中,他要送他一程。
又十三天。
他风尘仆仆返回昭京,带了二十名死士,在御前层层卸甲。
他头发蓬乱,胡须荏长,双眉凛冽,皮肤亦被北境的风吹得干燥皴裂。全没了从前的俊秀,也没了从前的纨绔之气。
他脱了盔甲,最后只着里衣,迈入奉天门。
在他身后,死士被御前侍卫拦住。
女帝从宝座上下来,她看了看陆鸣渊,眼底难得带了丝愧色。
陆鸣渊啊,女帝又有何可怕的?
她可予你生死,而你已不惧生死。
他身上的肃杀之气难掩,他在北境的生死里滚过,再也不是当初的毛头小子。
“我弟弟呢?”他问。
他从前真蠢,他想做知煦的二哥,竟然还要获得旁人的同意。
他早就是他亲自选的、没有血脉关系的亲弟弟。
女帝将带他到知微殿。
药气浓郁的知微殿,一方天地将知煦紧紧困住。他在这里,终日身前抱着女儿,身后被女帝环拥,后宫倾轧不休,前朝为他罗织罪名。爱恨琐事紧紧缠缚,连片刻喘息都没有。
他与世无争的性子,如何活的下去?
“知煦你看谁来了?”女帝掀开床幔,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女帝回过头来。
她脸色很差,没了从前的光彩。
陆鸣渊走过去,从床幔开口处看过去……
“知煦……”他鼻子骤然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忍心细看。
他在军营里见惯了生死,可这一幕还是将他胸口狠狠撞碎!
知煦像一把枯草。
他猛然回头,怒视女帝。
他须发猬张、穿着脏兮兮的里衣,面对着冠冕华服的女帝,一步步走近。
他含着眼泪怒目前进,女帝略显狼狈后退。
“你欺负他家里没人,你欺负知煦孤苦……”一番话出口,他忍不住颤抖。
他早知如此,却一再忽视。
连他,也欺负知煦无人撑腰。
女帝垂着头,佝偻着背脊靠在桌沿,第一次,她肯示弱。
她已没有办法,她已嘴硬不得。
良久,女帝开口:“你说得对。”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滴落:“你说得对。” 她颓然坐下。
她等着陆鸣渊回来,等着这天下唯一一个还关心着知煦的陆鸣渊回来,痛斥她的自私和愚蠢,最好将她一剑捅穿!
知煦已经昏迷不醒。
他再不肯睁眼看她……
陆鸣渊愣住。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眶充血发红。
他可以徒手捏碎她的脖颈!他早该这样做,他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他该死!该死的是他!
他转身走向床幔,掀开帐子,走到床边。他蹲下来,看着姜知煦。
从他的眉眼到他的口鼻,他的皮肤像纸一样薄,晶莹剔透,第一次见着,就叫他心头直跳。
陆鸣渊伸出手,将他的手腕拿起来,握在手里。他的手腕好细,仿佛碰一碰就碎了。
“知煦,”他满是尘土的脸,泪痕纵横,他说,“你二哥回来了。”
床上的人静静躺着,没有一点回应。
他没有松手,仍旧蹲着。
终于,他掌心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绒毛拂过。
陆鸣渊问他:“我带你回家,可好?”
那手指又再度动了一下。
陆鸣渊深吸一口气,拢好棉被,将姜知煦裹好打横抱起,在他耳边说:“走,回景和王府。”
姜知煦的头靠在陆鸣渊胸口,御前侍卫亮剑,围着陆鸣渊。
女帝坐在地上,长腿伸开,她低着头,冠冕歪斜。
景和王府,她幼时最爱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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