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商玉蘅、吴丽娘二人迈进学堂内,里面已经坐满了乌泱泱一片人,每个人身前都有一张案几,上面摆好了笔墨纸砚。
见她二人进来,一群人纷纷抬头,看稀奇物件儿似的,上下打量着她。
商玉蘅第一次被这么多男子盯着看,只觉浑身不舒爽,又想起师傅所说“向内求索、遵从本心”,暗下决心:“我便是要在这里补足拉下的经义功课,以后都是同窗罢了,有甚么好怕的。”
她抬起头,冲众人大方一笑:“你们好,我是新入府学的商玉蘅,自长安来,功课底子不算好,还望各位学友多多指教。”
堂内男子闻言,都面露惊讶之色。
“咱们江陵府学在长安竟这么有名吗?”
“居然从这么远的京城来到我们这儿求学....”
“长安不是有国子监么....今年没考上?”
“......”
此起彼伏的“咦”“啊”“哦”瞬间充斥了整个学堂。
商玉蘅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不晓得怎么回答,又想起谢炬“专心学习,勿言太多”的叮嘱,一时间有些无措。
此时,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浓眉大眼的男子突然站起身,绕着商玉蘅转一圈,仔细打量一番后戏谑道:“我想问问这位新来的学友,你们长安的女子现在时兴前朝的品味了么,以胖为美?还是说家里伙食太好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白胖的女子....”
商玉蘅正欲回答不是,身旁的吴丽娘用力推了一把那男子怒道:“吕夙,你学了这么些年的诗书礼仪是喂狗了吗,对人说这些话,有礼貌有家教吗?”
那男子被推到一旁,见她还想再上手,立马躲开去,依旧嬉皮笑脸道:“哟,丽小娘子这么关心我家,是想嫁到我们家给我当侍妾吗?”
“你..你给我滚一边去。”
正当两人嘴皮子打架之际,一个温和沙哑的声音传入堂内。
“莫吵。”
身穿夫子长袍的老者走入学堂,头发花白,身后跟着另一个黑发男子。
“夫子好,问掌教安,问助教安。”一时间,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连浓眉男子和吴丽娘也一起,对着他二人行礼。
商玉蘅方知这二人即是府学山长和助教,忙跟着他们一起行礼,又担心吴丽娘会被责罚。
忐忑中只听那头发花白的掌教温言道:“今日的习字课业马上就开始,你们二人且先回到自己的坐席中去。”
吴丽娘与叫吕夙的男子称是,便一前一后落座。
掌教转头看了眼黑发男子,那男子随即拿出官牒向一众生徒介绍:“这位女生徒自长安来江陵求学,姓商,名玉蘅,今年十六岁。专管府学、生徒学籍等诸事的司功参军已其核验身份并准允许可。之后,她将在江陵府学待上半年时间,希望诸位生徒好生照应,切勿失礼。”
说罢环顾四周,顿了一会儿,指着第一排西侧坐着的一男子道:“你且坐到后面去,空出的位置,让玉蘅小姐来坐。”
那男子一面应着,一面慢慢收拾案几,动作颇带几分不情不愿。
商玉蘅赶紧出声阻拦道:小徒玉蘅谢过夫子照拂,只是我底子甚差,坐在后排旁听学习已是惶恐,莫要为了我,把其他学友学业耽搁了。”
余光扫视一圈,正好见最后一排东侧空着个座位,便向掌教和助教指了指那位子,道:“我坐那里便好。”
掌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笑,温言道:“不错,底子差无妨,鹤晴你便上心多带一带玉蘅吧。切莫让长安来的客人觉得我们江陵府学不过尔尔。”
“好。”坐在空位旁,那白皮冷脸的男子惜字如金道。一双丹凤眼美则美矣,内里却毫无光亮,如一潭死水,全无波澜,连语气都是冷冷淡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之后的几个时辰,商玉蘅在最后那排,一边百般尽力,想要赶上大家诵读经文的节奏,一边又绞尽脑汁想要在温习辩经时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祈求不要被助教点来与他辩。
其实习字课并不算难,早年在爹爹商赭的责令下,她们兄妹三人自小就将握笔、临帖、描摹等功底行的扎实,就连最愚钝的她尚能写出一手字迹娟秀的书法。
难得还是在蒙学时未曾用功,因此蒙业不牢,经义浑然不精。别说和诸生徒一起就经义辩驳,讲得你来我往了;就连最简单的《孝经》《论语》,随便出个上句,下句她都无法脱口而出。
她时而东扭西转,时而抓头挠腮,几堂课下来只觉浑身是汗。
坐她身边的孙鹤晴则不同,习字、抄经时一语不发、头也不抬,连身子都不曾动过,温习辩经时,更是一马平川,毫无平仄起伏地迎战其他生徒的邀辩,每场都赢、每场都无表情、每场都让其他人无言以对。
商玉蘅想,自己旁边这男子,到底是人呢,还是一棵树、一株草、一粒石子?怎得如此没有活人感......
等到助教最后点评几句,今日的所有课业就算是都结束了。
吴丽娘等助教一出学堂,便奔到最后那排,伸了个懒腰道:“今日这课总算都没了,玉蘅,咱们去吃晚饭,吃完再去后山转转吧,桃花已开了许多了,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商玉蘅摇摇头道:“许是前几日已经饿习惯了,现下倒还好。今日很多经文,我还未记住,想再背一会儿....”
“那也不行,你忘了要一日三餐,规律进食吗?不管怎样,先吃饭再说罢。”
说完也不等商玉蘅再拒绝,吴丽娘拉着她便往膳堂走,又见她抓着那本《论语》不舍得放下,只得叹口气无奈道:“那咱们一边走,一边我问上句,你背下句,吃饭时也可边吃边看书,这样好吗?这一会子功夫,不会耽搁你学习的.....”
“那好吧。”商玉蘅应着,终于是动身了,她俩挽着手边背经文边笑,亲昵又快活。
原本还留在座上安静看书的孙鹤晴,在她们走后,终于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空位,自言自语道:“就这般欢喜吗。”
待两人吃完晚饭,吴丽娘还要拉商玉蘅去看花,这次终于没有拉扯成功,反倒被商玉蘅拉回了学舍念书。
烛火在房中摇曳生姿,在一阵阵诵读中,吴丽娘昏昏欲睡,没一会儿就趴在了桌上。
商玉蘅知她昨晚和今天都一直照顾自己,屡次在学堂为自己出头,扛住了那些男生徒的对自己的嘲笑讥讽,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业,应是十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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