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松雪啊，先前还没问过你：你觉得林鹤原如何？”章玉表情微妙，和纪松雪一起赶往前院，边走边问。
纪松雪和章玉并排在游廊里穿行，她侧过脸来，面露疑惑：“林鹤原？谁啊？”
“将军府的林二郎啊。”章玉这下明白了：搞了半天，纪松雪连林二郎的名字都不知道。
章玉略一沉吟：松雪这孩子，不怎么接触过小郎君，说不准都没开窍？于是接着又开口问道：“嗯，那你知道世子叫什么名字吗？”
纪松雪刚要张嘴答话，却觉得鼻尖有些发痒：自从她附身白猫之后，嗅觉和听觉就变得尤其灵敏，此时就算是与味道来源相隔甚远，也能闻到一丝金疮药的味道。
她抬眼四望，余光瞥见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头，藏着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许是那人太不小心，在柱子后头露出来一片紫色衣角。
她挑起眉毛，故作不知地扬声答道：“世子？世子叫什么来着？”
廊后的李怀意几欲吐血：之前还只是猜测，如今在廊下亲耳听见她说，简直令他伤怀，纪松雪竟然还真不知道他的名字……
章玉和纪松雪朝这边踏来，二人越走越近。李怀意听到方才纪松雪的那席话，躲在柱子后头突然又不敢出去了。
他有什么立场、又用什么身份去阻止别人同她提亲？纪元娘都说要同他一拍两散了，他还要眼巴巴地追过去死缠烂打、惹人不快吗？
其实在他自己看来，他们已经认识许久，一起对抗过妖怪，感化过怨念，还救过对方。理应……理应是情谊深厚、两厢情愿的，但纪松雪呢？为何要拒绝他？她怎么想他的？
他蓦地又想起昨夜来，那时月色皎洁，夜风入窗。
李怀意从梦中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拥着纪松雪躺在榻上。此刻他心头仿若天降惊雷，以为自己还在奇诡的梦中。
直到李怀意觉得纪松雪覆在他身上，将他未受伤的那只胳膊压得发麻，遂挪了挪手臂，手指无意间穿过她散落榻间的映月青丝，他下意识抬腕嗅了嗅，指尖缠绕着一丝苍兰香。
清霜般的月色洒在纪松雪的脸上，颊边的细碎绒毛都清晰可见。那人似乎是被他的动作扯到头发，她有些吃痛地皱起眉头，嘟囔着翻个身，依偎进他怀里。
李怀意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脸：很疼，另一只手臂上的伤也疼，这才发觉此刻并非幻梦。
“纪松雪……”他支着一只胳膊，侧身半卧在她身旁，轻声唤她。
那人皱起的黛眉舒展下来，睡得香甜，并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纪松雪软乎乎的脸蛋，低声自语：“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
李怀意情不自禁地抬手拨弄她脸上的碎发，露出纪松雪光洁的额头，他将中指和拇指环绕成圈，轻轻松指，坏心眼地弹过去。
“不知道？惩罚你。”李怀意弯起眼睛，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动，抬起手背遮起嘴偷乐，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他忽然觉得右耳垂上的止梦红痣隐隐发烫，抬起指尖来回搓了搓，那颗痣瞬间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李怀意霎时间有点怔愣：师父给他下的止梦咒失效了？可是，为什么？
他看向沉睡中的纪松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里头如同卷起滔天巨浪，有什么在肆意汹涌。
“情劫……”李怀意未觉察到自己正浅笑着，他歪了歪头，伸手给纪松雪盖好被褥，然后也躲进去，继续躺在她旁边。
“区区情劫，我还怕了不成？”
事实上，他只是嘴硬，他确实怕了：他害怕自己被他拒绝，害怕看见纪松雪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情愿。而他所恐惧的一切，在朝光万里的清晨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不，也不能说是毫无预兆，只能说是他将自己和纪松雪之间的关系想得太理所当然。
如今想来，难怪在他们相拥着醒来时，纪松雪和他四目相对，瞳孔猝然大震，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一脚将他踹到地上。
“世子，你昨夜，我们……”纪松雪的脑子里实在是有些混乱，说话也颠三倒四。
他们自然是什么也没有，二人几乎衣衫都未乱，就只是和衣躺在一张榻上睡了一夜而已。
李怀意看她说话磕巴，突然笑了，他明白：她这是小娘子的羞赧，追求心上人，合该是他迈出第一步。
于是他从地上撑起身子，抬起头仰望她，然后语出惊人：“我们成婚吧！”
“什么？”纪松雪本来慌乱茫然，脸色顿时一变，一双小鹿眼里盛满震惊：李怀意究竟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要成亲，你了解我吗？喜欢我吗？”她越问心里越发闷，简直有些堵得慌。
李怀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似的，只是绷着一张脸，淡淡地回她：“我们昨夜都相拥而眠了，自是不必再问这些无谓的问题，若你也喜欢我，那就成亲好了。”
虽然他端的是面无表情，心海却卷起万丈涛雪：喜欢，很喜欢，喜欢了好多年……
不知道为何，她的一颦一笑都勾起他的心动，但欢喜追求的言语他就是说不出口。
纪松雪闻言叹一口气，两眼一闭倒在榻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不想再同他说一句话。
什么叫无谓的问题？
答非所问，就是答案。
他不喜欢她……不喜欢为何要成婚？
难道要像阿娘和纪年阳那样互相折磨，最后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吗？
还有，难道在世子眼里，她就一定喜欢他吗？万一她只是感激他呢？还是说，他不在乎她的感情到底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你滚。”她说罢就将自己的脸捂起来。
李怀意不解：她这是怎么了？不想同他成亲吗？为什么不愿意看他？还叫他滚……
好吧，既然是她的要求，那他就滚吧。
他犹豫一瞬，咬着唇露出两颗虎牙，抬手挠了挠头。虽然不理解纪松雪为何生气，但还是第一次放下了从前拉不下来的脸面。
纪松雪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如果能让她消气的话，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扑在地上往外匍匐，刚掰开门扇，正欲撑着胳膊翻出门去，却发现朝晖入室，地上映入四个颀长的影子。
他一时脸上大窘，赶紧转身往角落里躲，却忘记众人已将屋内情状看了个分明。
李怀意有个老毛病：有时候不仅嘴硬还喜欢自欺欺人，有些事情若是自己实在受不了，他就当从未发生，也不管有没有人站在一旁围观。
止厄每次见他犯毛病，都会露出表情微妙的笑脸，将李怀意看得发毛。此刻也是这样，但他这个窘迫的师兄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丢脸了，先将自己藏起来再说。
说起来，有这毛病也不能全怪李怀意，
他幼年失怙，偌大的王府里，只有小小的自己。午夜诡梦惊魂，醒来后，眼前的寝居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喉间破碎的呜咽。
他虽是身份尊贵的世子，却也免不了被市井的流言蜚语中伤：世人说他是天煞孤星，是克亲之命，所以父母才都早早离去。
小小的李怀意也曾犹疑：或许，他们说的是真的……可能真的是因为他？
他是不是不该靠近别人，这样才不会给他人带来不幸。
他从此就磨成了这样的性子：有真心话总是藏着掖着，从不直说，还故意装作不懂，甚至还说些反话。
别人都道是他身份尊贵故而高傲，只有他自己清楚：若是能让他选，与其拥有尊贵的身份，还不如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几个知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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