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晚禀报完手头公务,屋内安静了许久都没等来苏叙言半点回应。
但她不敢抬眼,只因心底莫名笃定,如果这时抬眼一定会撞见陌生的苏叙言。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抗拒从何而来。
屋内的静谧险些压得人喘不过气,苏叙言硬生生压下怒意,尽可能平和地问:“你……近日可遇上了什么麻烦?”
闻言,江云晚毫不犹豫摇了摇头,却在抬头时一顿。
苏叙言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眸光沉沉,低声重复:“没有?”视线随之下移,落在江云晚的被衣料遮掩的脖颈上,再次询问,“当真没有?”
江云晚被这眼神慑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去。可苏叙言的动作更快,伸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随即起身,挺拔的身姿覆落而下,将江云晚笼罩,空余的一只手朝着她颈间探去。
指尖快要触碰时,江云晚猛地发力握住了苏叙言的手腕,面色带着几分恳切的哀求,轻声唤道:“司业……”
寥寥二字,足以让苏叙言读懂她的拒绝。若是往日,不必等她直言推辞,只需一个细微神色,他便会立刻收手退让。
可今日不同。
苏叙言无视她眼底的焦灼:“不松开吗?”
撞上这双无温的眼眸,江云晚恍如隔世,瞬间梦回初入国子监的时日。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还未对这位严师心生半分爱慕。
初见苏叙言时,她万万想不到日后的自己会与这位清冷肃重的国子监司业牵扯出这般羁绊。
他向来是国子监最威严的师长,满院学子无人敢在他面前逾矩半分。
她至今仍记得,初次因课业疏漏被他单独留堂的惶恐不安,只是那份畏惧在他日后数次暗中解围与处处照拂中慢慢消散殆尽。
也正因如此,时隔日久,当她再次直面苏叙言眼底的沉怒时,心头泛起强烈的恍惚。
江云晚在这时意识到,比起初入国子监的那一年,后来的苏叙言待她实在太过温和。
温和到让她渐渐忘了……这位师长动怒时是何等模样。
当真切的压迫感袭来,她终于明白自己方才极力回避的异样究竟是什么。
是怒意。
苏叙言的愤怒不是那种厉声呵斥,也没有任何失态的举动。
他动怒之时只会默然凝视,不语不言,而沉静的气场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如当年留堂训诫的模样。
江云晚想要想出办法,但脑子里像是浆糊,怎么转也转不动。
所以当苏叙言的指尖执意往前时,她没有奋力挣脱,只是微微偏头并闭上了双眼。
深吸一口气,等待怒火的到来。
温热的指尖轻轻挑开她颈间的衣领,只此一瞬就迅速收回。
苏叙言顺势松开了她的手腕,江云晚却依旧闭着眼,想着该如何应答他接下来的盘问。
预想中的追问如期而至,苏叙言的嗓音不再如之前那样平缓:“这痕迹……怎么来的?”
“我……”江云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底将宋亦安埋怨了无数遍,悔不当初,恨不能回到那时先给他一掌,好解自己此时的心头之怒。
她正慌乱思忖着托词,苏叙言的下一句便接踵而至,甚至连让她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宋亦安吗?”
江云晚眼底的震惊根本来不及掩藏,在看清苏叙言笃定的神色后,她心头一慌,仓促间竟然编出了说辞。
这大概就是人的潜力吧。
她不愿让苏叙言觉得自己言行轻浮,更不愿被他视作畏惧权贵、一味妥协的怯懦之人。
慌乱之下,她脑子一热,谎言脱口而出:“不是的司业,你误会了。”
“这是昨日在藏书楼寻书时,有位女学子不慎失足绊倒,我伸手去扶,她挣扎间意外咬上了我的脖子,才留下了这处痕迹。”
话音落地,江云晚当即心生悔意。
这说辞拙劣至极,连她自己都难以信服。
于是她再次垂下头,先前是因为害怕,现在是因为尴尬。
苏叙言面上积压的薄怒确实被这番荒唐的说辞打散了些许,双眼先是微微睁大,而后更深的愠怒席卷而来。
方才那句质问不过是试探,可江云晚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心虚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紧张与窘迫缠上心头,江云晚静静等着数落到来,耳边却传来一声低浅的轻笑。
“是吗?”苏叙言气得眼尾泛红,他望着面前这位垂首缄默的女子,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怒意。
他气宋亦安行事无度、肆意妄为,更气江云晚遇事隐忍,从来不肯主动向他求助。
她一向如此,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难处,即便二人早已逾越师生分寸,她依旧事事隐忍,不肯向他开口半句。
明明只需她的一句诉说,所有纷扰他都可替她摆平。
苏叙言不明白她为何偏要默默受这些委屈,分明有着毫不费力的选择,却偏让自己陷入纷乱之中。
心头郁结难平,怒意迟迟不散,可瞥见江云晚揉搓衣摆的小动作时,满腔的火气又褪去了大半。
骂也不是,毕竟不是江云晚的错,可不说也不行,只是说了大抵也没什么用。
苏叙言抬手抵着额角,无奈轻叹:“罢了,你且回去歇息吧。”
错不在她,万般怒火也不该发泄在她身上,真正该追责的另有其人。
江云晚错愕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闻的话语。
苏叙言见状,心头又添了几分无奈。
也不知道在她眼里,自己究竟是何等严苛可怖的模样,不过是没有苛责,就让她如此惊诧。
见人真没打算呵斥,也没打算多问,江云晚迟疑地走到门边,直到真的走出了那道门她都深陷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宽容里,宛如坠入梦境。
就这样轻易揭过了?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训诫提点?
这真的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苏司业吗?
抬脚跨出门槛,江云晚才回过神来,她轻咬下唇,几番纠结挣扎后还是没忍住又进去了。
她不再闪躲避让,认真开口:“司业,我颈间的痕迹的确是意外,其余逾矩之事,我从未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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