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殿外连片的宫灯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遭静得只有檐角铜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声响。
传召太监入内通报，短促的脚步声在殿内消散，片刻后殿门拉开一线缝隙。
太监躬身而出，高声传旨：“陛下宣谢大家入殿觐见，世子、苏司业、沈公子，请于殿外稍候。”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向苏叙言垂落身侧的手掌，那块手帕已经浸透血色，又轻声补道：“司业身负伤势，陛下已传太医候着，请随奴才移步偏殿医治。”
苏叙言轻轻颔首，跟随太监转身走向廊道。
清挺背影渐行渐远，隐入廊影深处，殿前便只剩下宋亦安与沈知屿二人。
内殿之中，姬怀瑾端坐御案前。
烛火摇曳，映出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连日来朝局的波诡云谲，让她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压。
殿门再度开启，谢听澜抬步走入正中，正要屈膝行礼时，姬怀瑾便快步走下御阶，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双臂：“老师不必多礼。”
谢听澜却没有顺势起身，执意屈膝跪地，规整叩拜行礼：“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礼毕，她才顺着姬怀瑾的力道站起身。
姬怀瑾凝望着谢听澜的眉眼，烛火从侧面铺洒而来：“朕今日所得一切皆源自老师当年教诲，若无缘在青州得老师点拨，朕未必能有今日。”
闻言，谢听澜抬起手轻拍了几下姬怀瑾的手背，开口：“听闻陛下破格擢升江云晚为国子监学录？”
姬怀瑾身形微顿，随即坦然颔首：“朕细读过她的策论，何况她在国子监三年课业稳居一等，又敢拦驾直言所思。朕欣赏她的勇气，便破例任命她。”
谢听澜闻言面上带着几丝回忆之色，一针见血道：“此番任用没有当初在青州的交情？”
姬怀瑾沉默片刻，脑中闪过那个身影。她清楚谢听澜的顾忌，不然也不会直到今日才入京。
她神色端正，语态笃定分明：“朕不是昏君，亦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朕选拔朝臣，向来唯才是举，从不徇私顾情。”
谢听澜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消散，她不再追问。片刻后，她再度开口：“既然认可她的才思心性，为何安置于国子监育人，不直接调入朝堂任职？”
“她虽颇有见地，终究阅历尚浅、心性稚嫩。”姬怀瑾摇了摇头，“若是突然卷入朝堂纷争，反而折损其才。”
听到这话，谢听澜眼底的审视褪去，心中的顾虑这才彻底放下。
姬怀瑾后退半步，正色道：“老师，朕千里相请，是有要事相托。”
殿内灯火渐敛，大门缓缓合上，将夜风隔绝在外。
殿外廊下，沈知屿心里压着林间撞见的那一幕，此刻旁边站着宋亦安，满心别扭，索性偏过头去不看他。
宋亦安心思敏锐，早就察觉到他刻意的态度，沈游不久前的话语浮现心头——沈公子看见了。
想到这里，他唇角一勾，眼底浮起几分讥诮。
沈知屿瞥见他眼底笑意，视线掠过夜灯投射在地面交错摇曳的影子，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烦闷，低声质问：“你笑什么？”
宋亦安侧过头，语气轻飘飘的：“我只是笑，有些事沈公子终究是亲眼看清了。”
沈知屿一噎，林间相拥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他压下翻涌的酸涩，哑声问出那个最在意的问题：“你和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亦安没有立刻应答，沉吟片刻才转头迎上沈知屿暗流翻涌的眼底，坦然作答：“从我不再只是想要她看我一眼的时候开始。”
话音落定，檐角铜铃再度轻响一声，悠悠回荡在寂静夜色里。
沈知屿缄默不语，静静盯着地面上拉长的影子。
谢听澜出来时，苏叙言恰好回来，传召太监便通传他们三人一同觐见。
三人步入大殿时，姬怀瑾已经坐回御案之后。
此刻的她褪去了方才与谢听澜闲谈的温和，烛火映落眉眼，寻不到半分暖意，只剩深宫皇权沉淀的肃穆冷沉。
三人同步屈膝叩拜，行礼规整：“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身。”
宋亦安直起身的动作较平日利落一些，立于帝王跟前，他敛尽了往日散漫恣意的姿态，神色恭谨端正。
姬怀瑾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苏叙言被白布缠裹的手上，“苏卿伤势如何？”
苏叙言垂首应答：“多谢陛下挂怀，太医医术高明，伤势已经无碍。”
姬怀瑾点了点头，山间负伤一事就此暂且揭过，视线重新落回宋亦安低垂的眉眼，她开口问道：“听闻栖霞山突发乱局，有人公然截杀朕特邀入京的谢大家？”
话音落地，宋亦安再度屈膝跪地，没有半句辩解推诿：“是微臣防护不周，处置失当，请陛下责罚。”
大殿一静，姬怀瑾尚未出声，殿外太监通传声适时响起：“陛下，君后求见。”
姬怀瑾垂眸静默片刻，淡淡应声：“宣。”
岑知湄缓步走入殿中，颈间缠绕的素色细纱在烛火下泛出细腻哑光，步履从容恬淡，看起来殿内凝重肃穆的氛围丝毫没有扰他心神。
姬怀瑾侧目示意，岑知湄便落座于一侧的座椅，不说话也不随意环视，只是安静看着。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抬眼便对上姬怀瑾望来的双眼，故作茫然疑惑。
姬怀瑾收回目光，她既未传旨责罚宋亦安，亦未命他起身，转而看向身侧的苏叙言：“苏卿手上的伤势便是彼时所受，你且详述当时经过，也好不冤屈任何人。”
宋亦安长跪于地，心底漫出几丝疑惑，他尚且无法看透局势走向，只能沉下心等候事态明朗。
苏叙言平稳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臣途经后山时听闻异动，赶至现场时，刺客已经对谢大家与江学录出手。危急关头，臣徒手格挡刀锋，所幸沈公子及时驰援，迅速制服了刺客，臣等方得以无恙。”
末了，他话锋微转，补添两句，语气自然：“宋世子的人来得也迅速，沈公子刚制服刺客没多久，世子的贴身护卫便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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